誰也不能夠碰。
遐想很久,天子似乎也終於從這二十幾載的夢中醒悟,不再是一個隱忍的帝王,亦不再是眾人眼前那個眷愛賢淑妃和李毓的丈夫、父親。
他重新做回很久之前的那個李璋:“我以前最疼的就是你,你是我第一個孩子,又是你阿娘所生..你最親近的其實也是我,因此還常常惹得你阿娘與我生氣。”
“如今思來,那是她最鮮活的模樣。”
“臣承受不起陛下的疼愛。”
李乙垂落在身側的手掌握成拳:“陛下從前處處縱容李毓,與賢淑妃母子才是一家人,如今說這些又有何用?”
他苦笑:“陛下可知,臣從五歲開始就只能躲在遠處,不敢靠近陛下半分,因為在我咬傷賢淑妃時,你曾與我說‘豎子,何必再活至雞鳴’,所以我怕你嫌惡,時時都會夜半驚醒,惟恐雞鳴就會喪命,十歲之前,我最怕的就是雞鳴。”
“陛下大約也不會知道,臣是如何長大的。”
“臣看著陛下開心迎接李毓降生,費盡心力為他想名,他會走路說話,陛下高興要賜,會寫字識字,陛下高興要賜。”
“他犯錯,陛下不懲,只問疼不疼。”
“臣常常會想,倘若哀獻皇后還活著,我們是否也會成為這樣的一家三口,但後來又想,陛下大概是不喜歡哀獻皇后的,她活著才最痛苦,還是早逝好。”
“安福姑母沒了,孝昭皇帝沒了,大父沒了,臣的親人只剩三弟一人,但因為陛下的縱容,三弟此生都被賢淑妃母子給毀了。”
最後,太子又嘲又笑道:“臣不過打了他,還未曾下死手,陛下就連自己親手提拔起來的林僕射都捨得貶離國都。”
李璋睜眼,雙目像極鷹,回到帝王的位置上,自稱為朕:“你居然還不明白朕的用心?林從安確實是個可用之人,他的謀算心機,天下無人能比,但你性情雖然隨我躁怒,然待人過於熱忱,只要旁人待你好,你就要付出全部相待,竭力去護,對太子妃是這樣,對你三弟也是這樣。但你要明白,有朝一日你將成為天下之主,該想的應該是要如何駕馭他們,這就是成為天子的代價。”
“身邊都是臣,再無親人。”
天子重重吐出一口氣:“那些人都是你未來所能用的良臣,我今日貶謫林從安等人,來日你繼位再任用他們,即使林從安不感恩,然裴爽那樣的赤子也必然會對你死忠,倘若你不願再用,我也算是為你提前解決禍患。”
李乙聽到這樣的話,眼眶瞬間濕潤起來,在心中只覺得阿娘的死、三弟的腿傷以及自己多年來的痛苦,在這位天子眼裡看來都是可以被犧牲的,甚至還試圖要他也成為這樣的人,拋棄正室,利用僅剩的親情、友情。
作為未來的帝王,他一字一句的告知:“臣只知道帝王亦是人,旁人待我以真心,我就要還以真心,這世上沒有易如反掌可得的真心,而謝僕射以一片真心待陛下,陛下又對他做了什麼。”
“臣絕不做孤家寡人。”
李璋被氣得又想大罵豎子,但最後還是忍了回去,半翻起身,手肘撐在榻上,五指緊緊攥著胸間衣物,擠出一句:“就你這樣的倔脾氣,叫我如何放心把天下交予你。”
大約因為天子渾身都是病弱之氣,李乙已經沒有往昔的畏懼,只是繼續言道:“陛下知道哀獻皇后是如何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