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当年,是何等的门第,何等的风光,我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张景初继续说道,“直到家族覆灭,我才看到了长安之外的荒凉景象,那个时候我才忽然明白。”
她看着妻子,“公主是否想过,这天底下,还有多少个顾君含。”
“她们要怎么办呢,她们要如何去珍爱自己。”她问道,“是我们不想如此吗,是这世俗的规矩,压制我们如此。”
“它夺去了我们生存的条件,我们依靠自身的手段,让我们不得不依附来获取生存,一旦这个依附出了差池,所有的人,都只能陪葬。”
“那,那些顾君含,便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眼睁睁的看着,那把不公平的屠刀,挥向自己。”
“就像公主所说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个位置,我有了其它的选择,这也算是幸运,因为我有公主。”
“即使希望渺茫,可如果不尝试,我此生难安,也无法原谅自己。”
“仇恨促使我来到此,促使我前进,同时它也滋养了一个全新的我,一个不愿意再忍耐,再牺牲,再受压制的我。”
“武皇是第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人,而我相信,公主也不会是最后一人。”
“你要做的,我也没有放弃过。”李绾回道,“即使不是因为你,我也依旧会去做。”
“但有的时候,只有你我二人,”她看着张景初,“我要听的不是这些道理。”
“你究竟明不明白!”
“我不管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李绾又道,“最终又为了什么,在这个过程中,我的感受是最真切的。”
“也许在你的角度,你是在为我所想,那最终的结果,也是为了我,乃至天下女子,可你忽略了我的感受。”
“你可以承受这些,因为它来自你的谋算,这一切你都清楚,而我只能被迫承受,这一切我都不清楚。”
“你有你的抱负,这个抱负,我承认,作为女子,我也无可反驳。”
“可是,我与你之间,还有一层关系。”李绾幽怨的看着张景初,“你可以绕过这层关系,与我去争大道的理。”
“可我无法绕过啊。”李绾流着眼泪,哽咽的说道。
“在某一时刻,我没有你那样无私,可以为了世人,牺牲自己,牺牲一切,我是一个有着自己私心的人。”
“我有我想要的东西,想要争取,想要留下的人。”
“即使你告诉我,只有我们成功了,才能真正留下自己想要的人,可有时候。”
“是控制不住的。”
“它无法抵御害怕,无法消除恐惧,伤心与难过,这些起伏都是真切的。”
“当你对人的在意程度,远高这些大道,你怎么能够用理智去压住它。”
“压制不住的。”
“我的心声告诉我。”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控诉的话,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控诉。
“你想给外人看到的,是我们失和,”李绾又道,“我按照你的所想,做了这一切,我不怕大声的吵闹,不怕激烈的争执,也不怕周围人的目光。”
“我只怕到最后,你我真的离心。”
“假戏成真。”
水,从掌心顺着指尖滴落,张景初抬起手,将李绾抱进怀中,紧紧搂住。
妻子胸口上的水,染湿了她的衣襟,她的身体,炽热,滚烫。
片刻之后,张景初缓缓松开手,她看着妻子,所有的言语,此刻都显得那样无力。
她也想不到有什么话,可以来解释与应对妻子对她的这份情感,除了愧疚。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就在她犹豫时,池中的人却早已调整好了自己,整整一年之余,李绾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我想,你不愿意面对我失控的这一面。”李绾看着她,眼中神色,逐渐恢复平静,“我会试着,将它收起来,甚至是,让它不再出现。”
不知为何,当李绾说出这些话,脸色变得平淡时,张景初的心口出奇的疼痛。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找不到一个理由。
“大将军!”
红着眼对视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虞萍的声音。
“您还好吗?”
虞萍站在门外,有些焦急,因为里面传来的争执声,可又无法听清楚到底在谈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