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六年,再强烈的思念,也比不上就在身旁的日夜陪伴。
“太后知晓我的身份。”张景初于是又道,“是先帝临终所言。”她又多加了一句。
“知道你的身份又怎样,”李绾挑起眉头,“难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照样深陷其中。”
“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李绾又道,“我们是人,只要是人就会产生情感,情感是不受枷锁束缚的,它并非以繁衍为目的,而产自于内心。”
张景初看着李绾,无法作答。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宁愿留在政权混乱的长安,也不愿回到我的身边,我无数次问你,你无数次回绝。”
“李瑞死后,将朝政给了他的妻儿,可朝政艰难,所以你们的那位杜太后找上了你,面对困境,她可以找你商议,那我呢,在危难之时,我又能找谁?”
“你究竟是谁的人!”就在张景初要回答时,李绾又质问道,“我又是与谁成的家啊。”
“我还有家吗?”李绾后退着又问。
张景初从座上起身,这次她不再犹豫,撑着手杖近到李绾的跟前,而后将她搂进了怀中,紧紧搂住。
千言万语,再多的解释,都不如这一个拥抱,也正是这个拥抱,让李绾止不住的颤哭了起来。
平定关东并非一帆风顺,即使兵力强盛如她,即使频频胜仗,但女子的身份,却仍然无法避免周遭对她的闲言碎语以及质疑。
这些,她都要独自承受,独自穿行,忍受着比其她藩镇势力要更加残酷的阻力。
比刀剑更锋利的,是言语,它比刺破血肉的伤要更痛,无法摧毁肉体,却能摧毁精神。
这是她的苦难,亦是她的磨砺,在这些质疑声与攻击声中,一次次涅槃,直至重塑,坚不可摧。
“现在她们都尊奉燕王。”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燕王在哪儿,哪儿便是家。”说罢,她抬起手,轻轻擦拭着李绾的眼角。
李绾撇开她的手,而后转身,“你要走我不留你,但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张景初看着妻子问道。
李绾回过头看着她,而后放下腰间的佩刀,“你先说你的来意吧。”
“好。”张景初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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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张景初将关中这一年来的战争情况全部告诉了李绾。
而在这一年中,关东也一直战乱不断,河北各镇几次发生兵变与叛乱。
“晋王死了?”李绾的眼里充满了震惊,晋王萧承德毕竟是她的亲舅舅。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李绾心中一颤,她闭上眼,“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平定李卯真。”
“从你推我上位的那一刻开始,我们萧家的结局就已经定下了吧,这或许也在你的意料之中。”李绾睁开眼,她看着张景初,“你在成就我的同时,也在惩罚我。”
随着李绾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她身边的亲人便越来越少。
“萧家成为权臣已经二十年了。”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走到今天,和这个姓氏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们掌握权力。”
“而燕王今天需要权力。”
“权力要争夺,你多一点,就会有人少一点,无论亲疏远近,都不会改变争夺的本质。”张景初又道,“这是成王的代价。”
“就好比当年顾氏被诛族,也是因为对权力构成了威胁。”走到今天,张景初已能够明白那些权力争斗下所做出的抉择,“这些年,燕王也在经历吧。”
“当然。”李绾回道,就在不久前,她刚刚平定魏博,亲自斩杀了那些投降的叛将,彻底清除了河北镇的内部隐患。
然为了集权,李绾身兼数职,尽管有人辅佐,也还是不堪重负,权力交锋,博弈的是人心,这比打仗更累。
权力,将她推向了一条最为孤独的路。
“晋王死了,他麾下的将领应该不会归顺朝廷吧。”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些人都是祖父的旧部,他们痛恨李唐王朝。”
“所以我向边关下达了一道诏令,解散晋王的军队。”张景初道。
“解散军队?”面对张景初的大胆举动,李绾为之震惊,“你疯了吗。”
“朝廷无法收服晋王的麾下,为了避免他们作乱,只能如此。”张景初回道。
“你就不怕李卯真再次东出吗。”李绾说道,“没有了晋王,没有了他的河东军,你们拿什么挡他。”
“怕。”张景初回道,“我已让虢国公镇守京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