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如水,輕覆在臉上。四面沒有著燈,如是更顯蒼白了許多。
門被推開了,來人站在門口直直地看著我,顯然是沒想到我竟然還沒入睡。
我淡淡地看去,對上視線時抓捉了他眸底輕微波起的漣漪,隨即笑開:「皇上,怎不進屋?」
玄燁進來時的神色已是變回了平日裡的他。
微鎖的眉,疲憊的神色,這些都未有改變,只是感覺清減了那麼多,仿佛病倒的並不是我而是他。
想來他每夜來我這裡必是無處可睡,難道這幾日來他都沒有補眠的嗎?
我迫使自己移開視線,在他坐著的桌旁安靜地替他斟了杯茶,耳邊玄燁的話有些沙啞地滑過:「你可怨我?」
聞言,我的手不由地顫了下,茶隨之灑出了些許,卻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宛文近日無聊練了會字,拿來給皇上看看如何?」見他沒有反對,我將早已備好的詩句取出,放至桌上時嘴角的笑已冷至極點。
「重重疊疊上瑤台,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卻教明月將送來。這首《花影》皇上意下如何?」輕輕吐出,我笑得異常詭異。這是一首「反詩」。即使是出自古人之手,僅僅最後一句,卻已足以作為一首「反詩」。
玄燁眼底的黑已覆蓋了他的瞳孔,紙頁頃刻在他手中化成了碎片,手一揚,如雪般紛紛墜了一地。
那種狠絕的神色並不突兀於他柔和的臉線,而這或許才該是帝王所必須擁有的神色。
我輕笑:「宛文寫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詩,皇上準備怎麼做呢?凌遲處死,亦或是——滿門抄斬?」
是冷到絕情的話。
然後眼前是一雙黑地仿若要將人一把吸入的眼。
憤怒、陰晦、失望、哀苦,那麼多的情感在這樣不小的空間中席捲作一股風暴,野獸般肆意地破壞著他所有的理智。
玄燁的面具此刻已完全被我打碎了,他的隱忍終於在我面前失去了任何作用。
這一瞬我才最真切地感覺到,他也只不過是一個「人」罷了。
我突然間想大笑,可不知為何到了嘴邊的弧度卻轉作了眼角苦澀的液體,墜地無聲。
我清楚地看到了那抹黑海里一瞬的顫動,然後一點點地平靜了下來,最後,再也沒了一絲的波瀾。
一如方才的暴潮只不過是一場錯覺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