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了眼屏幕上的患者信息, 二十二歲,孕產記錄皆為零。
“為什麼不要?”遇到第一胎就想流掉的, 產科大夫總會多句嘴勸一聲。
診療室里還有五個人,毫無隱私可言, 患者的臉漲得通紅, 說話聲跟蚊子似的:“工作太忙……”
“誰工作不忙?忙還不生孩子啦?”何權側頭對實習生說:“端木,讓其他人先去外面等。”
端木起身招呼幾位患者離開診療室, 自己也很識趣地沒進來。也許只需要五到十分鐘的交談,就能決定一個小生命是否有機會降臨人世。
“坐那, 站著多累。”
何權沖桌旁的圓凳抬了抬下巴。患者坐下, 卻又跟凳子上長了釘子似的不安。
“自己來的?沒家屬跟著?”何權問。
患者搓了搓腿, 無奈地點點頭。
“還沒結婚吧?”
“嗯。”
“跟我這不用覺得丟臉, 都是成年人, 有享受性生活的權利。”何權從電腦旁的托盤裡抓起塊糖遞給他——孕期容易低血糖,有備無患。“怎麼不叫男朋友陪你來?”
“他……沒時間……”患者捏著糖,顯然沒心思吃。
“我不是要打探你的隱私,但你得想清楚了,第一個就不要,後面很容易造成習慣性流產。”何權語重心長地勸道,“我乾產科十年,見過不少之前來做人流過幾年想要又要不上的,為要個孩子打好幾百針、花四五十萬還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屢見不鮮。”
患者長長出了口氣,抬眼看向何權:“主任,雖然我沒念過大學,但道理我都明白……我們出來打工的就想趁年輕多賺點錢,一個孩子從生到離手至少三五年,我對象老家還有病人需要錢,這孩子,我真要不起。”
“咬咬牙也就過去了。”何權繼續勸。
“您工作好,收入高,遇到事情可以咬咬牙,可我們……我不想我的孩子再過我小時候的生活了。”
何權輕笑著搖頭。
“我小時候也窮過,真的,交不起房租,大下雨天的,我爸從幼兒園接我回家,發現被房東把家門鎖了。上小學,出什麼新玩具同學們的家長都給買,就我沒有。可我從沒埋怨過我的雙親,因為他們已經盡力了。我父親有腿傷,白天在錄音棚里打雜,晚上去酒吧里唱歌。有時候他會帶著我去,我睡著了,天晚沒公交又不捨得打車,他就背著琴盒抱著我,一瘸一拐走四五公里的路回家。我爸會彈鋼琴,他去酒店大堂里彈琴,去給人家孩子做家教,攢下來的錢都給我父親灌唱片用,因為他堅信我父親天生就是吃歌手這碗飯的。可惜我父親的臉上有疤,經紀公司收到他的唱片叫他去面試,一看他的臉就擺手了。到我十歲的時候父親開始固定給知名歌手做伴唱,生活才算好一點。所以,你看,日子都是這樣過的,慢慢來,再難也能熬過去。說不定將來這孩子能有大出息,到時候你也能跟著享福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