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打算亲自去一趟扬州,已经安排好了。”
“路上注意安全。”皇帝也不责怪儿子的先斩后奏,他相信执儿没有万全准备不会莽撞行动。
“出发前,记得去看看你母后。”
皇帝躺在龙床上,身着寝衣,仿佛平常百姓里叮嘱远行儿子的父亲。
唯有那统帅臣民的气势昭示着眼前人的不同,像只年迈蛰伏的山君猛兽。
皇上眼眶凹陷,嘴唇也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去心脏,只剩躯壳。
只有提到叶皇后时浑浊的眼里才会闪现几分光亮,证明他还活着。
太医来看过了,说皇上是心病。
可系铃人已逝,这个名叫愧疚与思念的铃铛时刻在他脑里震响,冲击他的心脉血液,提醒他心爱之人早已不在,且是在对自己的厌恶中离开,甚至从未原谅过自己。
皇帝也没有求生欲望,还产生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畅快,像他当初手刃兄弟,登上皇位,享万民跪拜时的淋漓。
他在爱人死后用自己的生命献祭赎罪,这样见到雨柔后,她可否会施舍自己一个温柔的眼神。
她会原谅自己吗?
他俩从头再来,没有误会,没有怨恨,没有沉默 。
*
帝陵选址钟山南麓,北依紫金山主峰,南临前湖,背山面水,藏风聚气。
神道依山势蜿蜒曲折,12对石像生,卧状,立状对着驻于两侧,双目如炬,四肢如树,高大威严,卑睨着来人。
整体布局为北斗七星形状,寓魂归北斗。
黄、绿、黑三色釉面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哑光,脊饰龙吻威严上翘,镇守吞火,龙口大张咬住屋脊。
八字墙上的透雕缠枝牡丹栩栩如生。
神道转折于山间,台阶随着山势陡峭攀升,一眼望不到头。
要平时苏漾定要哭闹不肯走路,这次二人谁都没有说话,静静牵手踏上石阶,踩上掉落的银杏叶,发出脆响,稀稀落落回荡在林间。
迈上高台,就来到了叶皇后墓前。
墓碑旁的古柏直插云霄,枝干如虬,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碑额写着“爱妻仁孝献皇后之碑。”
下方碑文由皇帝亲手书写。
“拜见母后。”
谢执拉着苏漾恭敬跪下,三叩九拜。
谢执望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雾,缭绕缠绵,却又触不可及,像幼时母后躲在红墙后看向自己的眼神。
陵园里有专人打扫值守,皇帝身子好的时候也经常来看望。
“走吧。”谢执淡声道。
苏漾:“?”
苏漾不知道大老远跑来,就看上一眼是干嘛,自己祭拜爹娘的衣冠冢,可是要说上半天话还舍不得走,恨不得把自己一日三餐吃了什么都告诉爹娘。
但也只能跟着走了,毕竟那是他的亲娘,自己就是谢执的一个妾室,连皇后儿媳妇都算不上呢。
二人又开始了缓慢的下山之路。
苏漾进宫后也或多或少听过皇帝和叶皇后的事,宫里不能议论皇家秘辛,但只要发生过,是没办法完全盖下去的。
不禁感慨皇帝和叶皇后活脱脱一对怨侣。
说他爱她吧,他能舍得对方肝肠寸断,不爱吧,又遇见她之后只要她一个女人,对两人的孩子爱屋及乌,细心教导为帝之道。
也听说皇后好像不接纳谢执,被迫生的孩子,还长得和皇帝一模一样,性格还是那么冷漠。
自己爹娘很相爱,父亲外出做工,娘,她,还有禾儿都会在门口送爹,娘还会和爹抱抱。
到晚上爹快回来的时间,娘都会在门口等着爹,爹爹有时可能会搭不上牛车耽搁了,娘不管多晚也会掂着着小提灯在门口等着爹。
她没有经历过,无法设身处地共情小时候的谢执,但她知道如果父母闹到一方不想活的地步,母亲不爱甚至厌恶自己,年幼的自己肯定会特别伤心,长大的自己会特别特别伤心。
大概就像自己看话本,看到伤心处被虐的肝疼,偏偏还会回顾重看。
记忆也是,时间从来不是解药,反而随着日升月落形成执念,无数次陷入,甚至自虐般重温当初的情绪。
苏漾拉着谢执的手,惊讶一向体温高的他手也会有温凉的时候。
“殿下你有心事,苏漾赢一次。”
“你想多了。”
“殿下你有心事,苏漾赢两次。”
“根本没有。”
“不对,你就有心事,苏漾赢三次。”
苏漾机械通报,像比赛结束后,站在擂台中间高挥旗帜宣布输赢的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