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眉高鼻,冷麵薄唇,側臉下頦大小疤痕明顯,像是被箭鋒蹭破過許多次,有的處理得當,疤痕並不明顯,有的痕跡深重,可見當時傷勢猙獰。
賀蘭香不由得去幻想,倘若當初他娘沒有被陷害致死,他沒有被丟去遼北,他被好好教養,讀書識禮,有家人陪伴,他謝折,是否會長成一個很正直,溫柔的人。
「不是說,快不行了嗎。」謝折忽然出聲,睜眼看她,眼中血絲濃重,人也更添陰戾,哪怕剛剛才與她結束親密。
賀蘭香眼睫略顫,當然不敢表露此時的想法,唇上噙出抹笑,神情溫柔至極,仰抬面孔,在他唇上小啄了一下。
吻如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她安然閉眼,好生歇息,並沒有留意到,她在落下一吻之後,謝折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
泉室的溫度還在升高。
熱氣自鼻腔吸入肺腑,整個五臟六腑如火灼烤,汗水從肌膚最裡面不斷往外滲透,與其說是滲汗,倒不如說是滲血,那種筋脈收縮抽搐,又強行舒展再收縮的滋味,比死舒坦不了多少。
而且,這種痛苦並無準確疼癢之處,更像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身上攀爬,啃食血肉,不放過任何一處,哪裡也別想逃脫。
賀蘭香睡了不知多久,又被生生折磨醒,掙扎著就要擺脫謝折,想要去捶打石門,喊外面的人放她出去。
這個時候,除卻身上遍布四肢百骸的滋味,所有痛苦都已不算得痛苦,她甚至想拿頭撞牆,想用嬌貴的指甲去扣劃石門,即便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也毫不足惜。
她腦子裡就一個念頭:離開這裡,離開這裡。
再不離開這裡,她一定會死的。
然而,謝折的力氣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大,他摁住賀蘭香,與摁住一隻羸弱的貓兒無異,即便她再如何掙扎,在他手底下,也只有任由擺布的份兒。
霧氣蒸騰,心如火煎。
謝折那雙狀若桃瓣的眼睛布滿猩紅之色,顯然也在承受莫大痛苦。
但並非因為室內悶熱。
真正讓他感到痛苦的,是要他看著她痛苦。
他們倆不是情人,是盟友,甚至擺脫盟友那層身份,便只剩下仇恨。
謝折覺得,他絕對沒有到心疼的地步,他只是感到,很不舒服。
他謝折何時需要靠一個女人如此折騰自己來保他不受猜忌?
他過往年月經歷種種,豁出命打下的戰功,似乎都成了笑話,所有的功勳戰利品,一切加起來都是過眼雲煙,只有眼前這個女人,是真實的,有血有肉的。
謝折心裡五味雜陳,雙臂抱緊了賀蘭香,自己卻也在動搖。
「娘,娘……」
淚水打濕臉頰,賀蘭香昏在謝折懷中,迷迷糊糊,叫出的不是生命中任何一個男人的名字,一直是「娘」。
她說:「娘,香兒好難受,抱抱我,抱抱我……」
謝折抱緊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