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雲視若無聞,仍舊眼盯帳本,頭臉未抬起一下。
周氏當她沒聽仔細,便走上前溫聲道:「我說,這些帳本子有什麼好看的,咱們家這麼有錢,哪裡就用得上查這仨瓜倆棗的紕漏了。有這工夫,你不如多求求你爹,讓他時常帶你到宮中走動走動,多和陛下見上幾面,培養些情分來,不比忙活這些雞毛蒜皮要強?」
王朝雲依舊未有應聲,仿佛都沒意識到房中多了個人。
周氏干站半晌未等來回應,神情漸漸冷了下去,上前將湯放到案上,順口道:「哦,對了,夫人剛剛回府,遣了婆子過來,給你送來了一堆她在街上買的小玩意,都被我放到庫房去了,她還讓你趕緊歇下,仔細傷了身子。」
筆觸稍頓,王朝雲啟唇,口吻平淡地問:「什么小玩意。」
周氏輕嗤一聲,頗為不屑的神情,「乞巧節能有什麼,不就是些花燈泥人,釵環首飾,哄三歲娃娃用的,她竟然都不知道,你啊,自小便討厭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每每見到,扭頭便走。」
周氏回憶著,神情里流露三分得意,仿佛無形中贏得了什麼東西。
「別放庫房,送到我房中擺著。」王朝雲道,「不管是什麼,只要是我娘送的,我都喜歡。」
周氏的臉頓時便黑了,眼裡直冒寒光,看人一眼,像能把人凍死。
王朝雲抬頭看她,渾然不覺地道:「嬤嬤還有其他事嗎?」
周氏聽著逐客令,冷笑一聲,「是,我比不得你娘招你喜歡,但到底是真心疼你,對你的心是好的,三姑娘看在你娘也在催促的份兒上,趕緊歇下,權當給我這個做奴婢的臉了。」
王朝雲思忖一二,嗯了聲,放下筆道:「描圈的帳目都是沒對齊的,這上面寫下的人名,明日一早,全部叫到我院中來,我要親自審問。」
周氏應下,見她起身,忙端起安神湯,低眉順眼,重新放溫了聲音,甚至可說是祈求,「好姑娘,我辛苦熬了一晚上的,你多少喝上兩口,也算不白費我一番心血。」
王朝雲垂眸,瞥了一眼湯,又掀開眼皮,看著周氏的眼睛,冷淡而平靜地道:「我自小便討厭喝湯,你竟然都不知道麼。」
周氏呆愣住,端住湯碗的手都不知道該怎麼動了。
王朝雲收回目光,毫無留戀,兀自走出房門,再沒多看周氏一眼。
腳步聲遠去以後,周氏到底沒忍住,一把將湯碗摔在地上,瞬時間,瓷片飛濺,響聲刺耳,湯水蔓延淌了滿地,色澤清中帶濁,活似婦人分娩前夕破出的羊水。
她用力喘呼著氣,瞪大雙目,咬緊牙關,眼底一片猩紅戾色,雙肩隨呼吸重重起落,隨時忍不住殺人一樣。
「嬤嬤,發生何事了?」小丫鬟匆忙進門,輕聲詢問。
周氏轉過身,面上便已恢復歷來的和藹可親之態,唉聲嘆氣道:「怨老婆子我手腳粗笨,一不小心便將湯碗打了,無妨,我自己收拾了便是,不勞煩你們,仔細割了手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