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她沒記錯,鄭文君當年對詩招親,為了嫁給王延臣,可是與整個家族鬧翻了的,王延臣這些年對鄭文君也是一心一意,未曾出過納妾之閒言,膝下兒女皆為正妻所出,每一個都視若珍寶。就連昔日王元璟看守宮門不濟,致使刺客入宮行刺,也是王延臣親自頂罪將兒子保下來的。
這樣的夫妻,也能有架可吵?
「唉,」謝姝學王氏嘆氣,故作老氣橫秋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的鍋底都不乾淨。我只記得在我小時候,舅舅和舅母的感情還是很好的,後來不知哪一年開始,兩個人看見對方便要冷臉,也不知我舅舅是幹了什麼,把舅母那麼溫柔的一個人都給得罪了。」
賀蘭香內心小起波瀾,但無法對別人家的家事指手畫腳,便沉默以對,專心找起玉來。
她只顧腳下,不提防便遠離了人多之處,還與謝姝走散,身後只細辛春燕兩個丫鬟。
周遭燈影越來越昏暗發沉,點點螢火點亮在草叢,像一個個小燈籠縈繞在她眼前。
賀蘭香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一邊找玉,一邊用手撲起螢火蟲。
她上次見這小東西,還是在去年中秋前後,謝暉知道她喜歡,親自跑到後花園捉到半夜,被蚊子叮咬了一身的包,也只得了寥寥十幾隻,放在帳子裡,飛來飛去的,像困了一帳的星星。
不過這「星星」屬實脆弱,僅亮了一夜,次日天亮便死個精光,她守著屍體哭了很久,淚水比臨安梅雨還多,謝暉安慰她,說等到明年這個時候,他還會再給她捉。
她那時很不以為然,覺得明年太遙遠,什麼時候能等到明年。
如今才發現,其實時間轉瞬即逝,一年或是十年百年,興許都只是短短一瞬,但人沒了就是沒了,跟死去的螢火蟲一樣,再也亮不起來了。
賀蘭香漸漸發起怔,眼神直著,定定望向飛舞在花叢草葉間的點點螢光。
細辛看出她神情不對,輕聲喚她:「主子?」
連喚了好幾聲,賀蘭香總算有所回神,抬頭長吸了一口秋夜涼爽的清風,又將氣呼出,仿佛呼出一口鬱結,嗓音淡漠無波:「我沒事,繼續找吧。」
她低頭打量腳下,連帶兩個丫鬟也隨她專心盯向地面,並未留意前路。
忽然,一隻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賀蘭香頓住步伐,還未感到驚嚇,便見那手的掌心裡躺著一塊圓環玉珏,玉珏質地潤澤純白,上面細細雕刻了祥雲紋路,以及威風凜凜的虎首,虎首怒目露牙,逼真宛若活物。
正是王朝雲丟失的那塊。
可奇怪的,賀蘭香僅將目光落在玉珏上短短一瞬,緊接著注意便全被持有玉珏的手吸引而去。
肌膚冷白比肩玉色,手指修長猶如竹節——這手實在漂亮得過分了點,若非手掌寬大,骨節硬朗分明,賀蘭香真會以為這是只女子的手。
她略抬眼,看到手主人的一雙乾淨烏靴,往上青灰布衣,粗布外袍,只以為是哪位品階低下的散侍,便抬手接過玉珏,福身柔聲道:「多謝大人歸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