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瑞強行壓住咳嗽,啟唇含下一勺, 尚未來得及下咽,一口湯藥便又隨咳嗽嗆出, 李萼取來帕子給他擦拭,不提防卻接住一口嘔出的鮮血。
死寂蔓延,氣氛為之僵持。
夏侯瑞看著帕子上的血,蒼白的神情未有變化,緩緩抬眸,問李萼:「李姐姐,你說,我還能活過這個冬天嗎。」
李萼顫了下睫,將帕子交給宮女,再度舀起一勺湯藥,伸去道:「陛下,天子萬壽無疆,不會隕於冬日。」
夏侯瑞點了下頭,用手擦乾淨唇上的血,繼續吃藥。
吃完,他臥下躺好,咳嗽聲平息了不少,可氣息依舊紊亂虛弱,握著李萼的手時輕時重,像落水之人抓住浮木,氣若遊絲地道:「姐姐,我剛剛,做了個夢。」
李萼:「什麼夢?」
夏侯瑞:「我又見到我父皇了。」
「他龍袍上都是血,冕旒上的玉珠滾了一地,匍匐在地上,滿頭白髮在風中張揚,仰面對著我笑。」
「他對我說,他終於能解脫了。」
「夏侯家的江山終究沒有亡在他手裡,千古罵名輪不到他背,他有顏面去見太-祖皇帝了。」
又是兩聲凶烈的咳嗽,夏侯瑞咳完粗喘片刻,啞著喉嚨囈語道:「那是他臨死前留給我的最後一面,也是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其實從那個時候我就在想,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錯的。」
「清算蕭氏是錯的,逼死我母妃是錯的,把我送到遼北等死是錯的,整場童謠之亂,從一開始便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構陷,他從那時就知道,他是錯的。」
「可他回不了頭了。」
「三百多年的祖宗基業,朝廷老了,國運也老了,丁點風吹草動,他都會以為是上天給他的警示,他害怕,他擔不起那個亡國之名。」
清致發啞的嗓音微微發笑,夏侯瑞道:「可我不怕。」
「既然大局已定,何不將這火,燒得再旺一些。」
他將李萼的手貼在臉頰,雛鳥一般輕輕蹭著,「李姐姐,我死以後,李萼的身份亦會隨我葬入皇陵,到時候會有人將你秘密帶出宮廷,你會改頭換面,用平凡人的方式度過一生,這是我能許給你的,最好的結局。」
李萼眼中泛紅,聲音一如方才淡漠溫和,喃喃重復道:「天子萬壽無疆,不會隕於冬日。」
夏侯瑞笑了,咳嗽了兩聲道:「我困了,想睡了,李姐姐給我唱歌聽罷,這樣做的夢也能美一些,我不想再在夢裡見到父皇了,我想見母妃,問她近來可好。」
李萼應下,上榻抱住他,便如同抱住自己的孩子,手掌一下下慢拍他的肩膀,輕輕吟唱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