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里,蘭姨數著少女們的賣身錢,噙著菸嘴吸了一口,吞雲吐霧地對她說:「反正女子這一生,總是要被人吃的,不是被外人吃,便是被自家人吃。」
那時賀蘭香覺得命運不公,現在看,發現無論是金枝玉葉,還是貧家女兒,全天下女子的命運大都相差無幾。
賀蘭香回過神,攥住鄭袖的手不松,短暫猶豫後仍是勸道:「你若想擺脫你家中的控制,大不了就裝傻裝瘋變成無用之人,但不要想著出走,外面的世道,真的比你想像中要艱難得多。」
「可我起碼會真正快樂一回,知道什麼叫做自由。」鄭袖看著賀蘭香的眼睛,淡淡道,「嫂嫂,你我同為臨安而來,有過短暫的太平日子,你告訴我,即便通透如你,自從來了京城,你有一日是真心快樂的嗎?」
賀蘭香被問個啞然。
她眼前閃過過往許多回憶,與謝暉的初見,在侯府的點滴,喜怒哀樂,愛恨嗔痴,全部湧現在她眼前,陌生到恍如隔世。
快樂?她哪裡顧得上,她從始至終忙碌著的,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鄭袖對她福身,「嫂嫂,我意已決,此番肺腑之言,望你切勿向外透露。今日一別,不知何時再見,伏願嫂嫂餘生平安順遂,心想事成。」
賀蘭香千言萬語凝結喉頭,最後啟唇所能發出的,不過一聲嘆息。
*
太陽西斜,寒氣繞池而生,在光中紛飛起舞的浮塵漸漸隱於暗色,放眼過去不似白日喧囂,滿是靜謐寒冷。
自鄭袖走後,賀蘭香便靠榻發呆,一絲動靜沒有,搖曳在耳畔的步搖都隨之安靜下來,誰也不敢上前打攪。
細辛春燕見賀蘭香久不傳膳,不敢強勸,卻也不想她水米不入,便架起簡易爐火,準備了秋日各色時令,糕點果脯,圍爐慢烤起來,不當正經吃食,只是零嘴墊底。
慢慢的,賀蘭香被瓜果烤出的奇香激起三分食慾,總算吃了幾口,還起了興致,讓細辛給她烤點她愛吃的烤蓮子。
蓮子性寒,孕婦不宜多食,細辛總共烤了沒有幾顆,讓春燕看著火候。
春燕一邊拿長匙翻著蓮子防止烤糊,一邊興致勃勃道:「我若沒記錯,以往在侯府,天冷時侯爺都會打爐給主子烤蓮子吃,烤得金黃飄香,主子特別喜歡——」
細辛臉色一變,伸出手去便拍在了春燕的嘴上,轉臉又去觀察賀蘭香神色。
賀蘭香表情如常,細細品味著口中清甜帶苦的蓮子,未起波瀾,仿佛並未聽到不該聽的話。
但等細辛將烤好的蓮子送到賀蘭香面前,賀蘭香便別開臉,冷淡地道:「吃膩了,你們倆分了吧,以後我都不想再吃了。」
細辛拿眼剜春燕。
這時賀蘭香臥榻歇下,吩咐誰都不准打攪,她要睡了。
日落西山,天色近晚,房中掌燈亮燭,丫鬟踮腳走路,安靜到寂寥。
一直到午夜時分,賀蘭香半夢半醒,感受到坐於床邊的熟悉身影,意識逐漸清明,卻仍舊未出動靜。
「準備裝睡到幾時?」謝折的聲音突兀低沉,忽然響在她的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