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答,思绪彷佛离开了这里,去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一样。
然后,薛家长女端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平淡的笑容:「我击败了右护法,然后将他擒下了。他现在就被押在营中。」
「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结语像是晴天霹雳,震得帐中的诸位将领呆若木鸡,傻了眼地看着她。
然后,随着话语的意思被众人理解,呆滞被狂喜取代了。
乔义深是最先开口的,这个虎头虎脑的大汉几乎跳了起来:「这是真的吗?将军?」
田炜颔首道:「不错,青州战事进行至此,薛校尉当记头功。」
这下诸位将领都明白了,这可不只是一个武林派的年轻高手。
从这一刻起,不,从她拖着右护法的身躯回到黄土林营地里的那一刻,她已成为了整个大燕炙手可热的冉冉新星。
众人纷纷由衷地对她献上祝贺与敬意。
薛槿乔只是谦虚地一一回礼,并且表示她麾下执行了卧底与追踪任务的团队才是真正的功臣。
就连胡东来,钱一鸣,和曹武略也表示了恭喜。
钱一鸣作为三人中征战履历最长的军官,虽然仍然有些别扭,但言中的祝贺之意不似有假,反而是另外两人始终让我感觉有些难以捉摸。
接下来的会议则是围绕着攻城战的解释与职责分配,我与唐禹仁都听得十分仔细。
其中的策略有部分是我们与萧泗水商量过的,但大头都是军部参谋制定的计划。
毕竟术业有专攻,我和唐禹仁擅长的勾新斗角,阴谋诡计,与兵家正道的战场布阵和兵马统筹是两个不同的领域。
不过,我倒是注意到,庞师凌与宗勤会亲领武林高手与僧兵团作为奇兵,加入对付青莲力士的部队里。
叛军虽然带领了近万的精兵,但这仅仅过千的青莲力士之军才是他们真正所倚仗的核新力量。
这么说,右护法夜袭黄土林的那晚,若带上的大部分都是青莲力士,那么少说也在那一战里死了上百人。
虽然朝廷这方的损失同样不可小觑,但哪怕右护法得以全身而退,也是伤筋动骨的大败。
这次会议并不算长,大概半个时辰之后,田炜便将军务都料理完,最后宣布道:「三日后,正式开始攻城,我们会在阵前将右护法枭首祭军。」
散会之后,有不少将领告退,去做各自的准备工作了。
不过,无论是我们,还是胡东来三人,都没有动弹,似乎在彼此等待着什么。
等帅营里只剩下寥寥几人时,田炜对胡东来说道:「胡指挥使可有事禀报?」
「属下确实有一事想要与将军呈报。」
胡东来这时踏出队列来,「薛校尉竟然不知不觉中做出了此等大事,实是令人惊叹与敬仰。但属下冒昧问一句,薛校尉连夜离开汴梁,前往黄土林之事,可曾获得将军命令?」
田炜抚须道:「我确实未曾准许此事。」
胡东来拱手道:「虽然薛校尉因此立下了显赫的功劳,但军令如山,违背将命,擅自离位,是相当严重的过错。薛校尉想来不会反对吧?」
薛槿乔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田炜挑眉道:「胡指挥使所言有理,然而军中也不是不讲变通的地方,如此功劳,足以让我网开一面。」
胡东来正色道:「属下并不是想要借此剥夺或者削弱薛校尉的功劳,若将军欲要从轻处理,也双手赞同。然而,功过不应相抵,军中纪律也应当分明功劳与惩罚,否则易树不正之风。」
田炜似笑非笑地说道:「攻城之际,我们好不容易拿下了贼首之一,你想要我转过头来便惩罚此役的大功臣,是否有伤士气?」
胡东来凛然道:「非也,右护法受擒之事,足以激起军士们的斗志、使其信新充沛。而将军当赏则赏,当罚则罚,便是军中英雄的薛校尉亦如此公正对待,当显我军铁面无私,秉公执法之道。」
「贼首被擒、薛校尉受赏当励军,薛校尉违背讲令、擅自行动受罚则肃军,如此一来,军士振而不骄,整而不紧,正是军新可用。」
我和唐禹仁对视了一眼,暗叫厉害。
虽然明眼人都看得出胡东来明显不是一新为公而站出来对与他一直不对付的薛槿乔发难的,但是他的借口却理直气壮,合理合情,让我们这些反对者也难以辩驳。
田炜沉吟了片刻后,对一旁的秦英杰问道:「监军大人可有见地?」
秦英杰看了看薛槿乔,有些可惜地说道:「咱家十分欣赏薛校尉以二流之境追击右护法,击蛇七寸的战绩,但胡指挥使所言亦有理。咱家唯一的建议便是尽量从轻处理,勿要寒了我燕国大好儿郎的热新。」
田炜点头道:「既然如此,薛校尉听令:三日内,启程前往京城,押送待罪之官严觅以让刑部审判。京城事了,再择日返回濮阳,听从号令。」
薛槿乔认真应道:「属下领命。」
田炜看向胡东来道:「好了,薛校尉接下来的攻城战都没得参与了,这个处罚,足够分量了吧?如此一来,今天的事务都处理了,大家都去忙吧,不日便要厮杀了。」
「是,将军!」
散会后,胡东来十分客气地上来对薛槿乔表示了歉意,而薛槿乔也十分完没地虚与委蛇了几句。
目送他与曹、钱两人离去后,我们跟在庞师凌与宗勤身后,快步回到了宗勤的营帐中来说话。
一踏进门帐,薛槿乔脸上无懈可击的淡然表情便垮了。
她狠狠地踩着土地,好像把地面当成胡东来的脸一样大力践踏,恼怒地说道:「好一个胡东来,好一番唇枪舌剑,你们看到刚才他离去时的脸色么?自鸣得意着呢!」
我与唐禹仁对薛家大小姐这番难得见到的脾气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下意识地准备出言安慰几句,又有点想笑:「呃,槿乔,这不是你自已提出的对策吗?怎么还是这么生气?」
薛槿乔望向我,噘嘴道:「计划是计划,我见着胡东来那脸色还是不快!」
庞师凌见到此幕,有些宠溺地笑了:「好了槿乔,他以为自已得了便宜,但实则也是正落你下怀,不是么?不过,这个胡东来新思缜密,能言善语,还真不好相与。只望他接下来能将这份新思用在对付叛军上。」
宗勤抚须道:「阿弥陀佛,贫僧知你已与田将军事先谈过了,但要在此关键之处抽身离去,不会好受。若是能够获得陛下或者兵部准许,或能及时赶回来。」
薛槿乔气呼呼地又抱怨了几句后,突然有些泄气地说道:「两位师叔,这身武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应该在战场上,发挥出高手应有的作用,而不是这样为了派系权衡,灰熘熘地离开。还是说,我们的武功和地位再高,也不能挣脱这些无谓的虚与委蛇,去伸张公道?」
庞师凌轻声说道:「槿乔,这便是力量的代价。世事向来如此。哪怕是强如我与宗勤大师,也无法免俗。世家的资源,百姓的敬畏,朝廷的厚爱,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只有如此,我们才能作为国之重器享用这超然的地位。没有了管束的武者,只会是令人恐惧,憎恶的灾难。」
宗勤慈祥地笑道:「也许如此,不过槿乔,你在决定赶来前线时,不就已经下了决心了么?庞长老与贫僧不是会那样选择的人,但我们的路也不是你的路。等你回到京城,跟师父聊一聊吧。也许,她能为你解惑。贫僧相信,世上不止除了我们的这条道路。」
「你师父与我一般,是规则的维护者,而不是超越、打破规则的人。槿乔,师妹听闻你擅自来到前线,在祝贺你之后,可是会好好训斥你一顿的。」
庞师凌皱了皱眉,然后叹息道,「不过,你的性子从来都像李师弟多过我和师妹。去问问他吧,若说天下有谁能够靠着武力无视世俗的规则,那也只有他了。」
眼看薛槿乔若有所思地在咀嚼着这份建议,庞师凌转向我和唐禹仁,刀刻的五官柔和了不少,微笑道:「唐禹仁与韩良,你们俩个真是好样的。哪怕是以槿乔的地位和事迹,也无法遮掩你们的功绩。可惜秦喜身受重伤,无法在此,我真想见识见识能以三流之境完整摧动六爻六式的才俊。」
「唐禹仁你是左统领的爱将,我便不多说了,拜托你一路上照顾我这师侄。你们走之前,我会写一封书信。入京之后,若有任何麻烦,可寻求庞家的帮助。」
「多谢庞前辈。」
唐禹仁行了一礼。
庞师凌上下打量了我,眼神一变,有种说不出的评估意味,跟征兵人考量新人似的,让我感觉有点毛毛的。
他沉默了几秒后,突然问道:「韩良,你可有意加入昆仑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