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道:「多谢伯父,无论到何处,只要薛小姐需要帮忙,那我一定会响应的,这点不用担心。」
薛家家主满意地抚了抚须,招呼我们吃道:「来,来,多吃些。难得来京一趟,槿乔你好久没吃过杨厨的手艺了,今晚我们特意叫他准备了你最爱吃的菜。」
「多谢,爹爹。杨厨的饭菜做得越来越香了。」
薛槿乔微微笑道。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们回府后,她第一次开口。
而这句话也终于让薛慎把话题移到了女儿身上:「槿乔,你也听到小韩的说法了。他拖家带口的,青山更是一把年纪了,可不能让你最有能耐的几个幕僚都跋山涉水地跟你满大燕跑吧?」
薛槿乔微不可闻地蹙了蹙眉,旋即说道:「……若韩良与清漓有此意愿,我自然不能强求什么。他们至今已为大燕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是时候享受了。」
薛慎听了这话,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移话题道:「那就好。今天你带此喜讯去兵部上报了,陛下必定在数日内便会颁下奖赏。如今顺安沦陷,青州战事吃紧,我看你最好还是向陛下讨个京城的职位,与我一起参政。这薛家的担子,你已有足够的能力与资格慢慢接过来了。」
薛槿乔淡淡笑道:「爹爹在京城经营多年,我也是多亏了家族的扶持才能有机会立下功劳。在京参政不是我志向所在,但却是爹爹所擅,咱们父女正好可以往各自的长处发展。」
薛慎有些不满地叹道:「你呀,怎么就满心想要往危险的地方跑呢?立下的功劳再大,不为天子所见,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而已。何况,我在京城所经营的一切,也只是为了能让你顺畅地继承而已。你迟早得接过这个位子的。」
薛槿乔只是笑而不语。
我知道她的志向不在此,至少,不在于留京当一个合格的望族家主,哪儿都不去,只是为薛家的持续繁荣做一个天子脚下的近臣。
但与此同时,她又是一个对于自己的出身和家族无比骄傲的人,薛家家主非她莫属,薛父的话也许不合她意,但却是一个毕生目标都环绕着壮大家族的人必须接受的事实。
蔡夫人见两父女之间的谈话有些僵持了,连忙插嘴道:「老爷,槿乔难得回家,还立下了天大的功劳,这些话可以之后再谈,咱们就别老是叨唠了。来,大家吃饭。」
薛慎饮了口酒道:「也是。」
我们吃了一阵后,蔡夫人和蔼地对薛槿乔问道:「槿乔,这次回来总算得多住几天了吧?」
薛槿乔点头道:「嗯,刑部的事应该要忙一阵子,还要看兵部有什么打算。这下能好好陪你们了。」
蔡夫人笑靥如花地说道:「太好了,薛家有不少长辈和亲朋都十分想见见武林年轻辈第一人的风范呢。」
薛慎也添了一句道:「没错。待到陛下的奖励正式赐下,咱们要摆席宴请客人,好好庆祝一番。上次你破了青莲案,也只是草草设宴,这次立下的功劳如此亮眼,不仅是自家人,整个京城都会看着呢。千军万马中第一功,不只是为了薛家,也是为了整个大燕,要好好地吐气扬眉。」
薛槿乔挑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是点头道:「嗯,这倒是应该的。此事多宣传一些,也能助长士气。该请的人,我虽然新里有些人选,但还是有赖爹爹定夺。」
薛慎得意地抚须道:「这是自然,你不必担新。」
这时我开口道:「说起贵客,我们今天倒是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禹仁,今天我们在永和楼吃饭时,隔桌坐的竟然是田道之。」
除了吃喝外并没有多说话的唐禹仁听到这个名字,稍稍往前倾身道:「田道之?他从怀化脱身了?也是,他身手、头脑非凡,叛军困得住寻常武林人士,却是难以奈何他。」
薛槿乔也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么巧?顺安一别,已有大半年了,他一直在做什么呢?」
我简略地描述了一下我们的交谈内容,总结道:「听起来他也准备求见左统领,不知道是否在怀化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禹仁,他想叫我们一起出去喝杯酒,叙叙旧呢。」
唐禹仁沉吟道:「田道之是个志同道合的人,值得一见。明日我去拜访左统领,或许能碰上他……对了,韩良,你可愿与我同行?左统领对你十分好奇。」
去见传说中的左统领?我应道:「当然,我对左统领神往已久了。」
薛慎道:「说起见长辈,你什么时候准备去见秦指挥使?」
薛槿乔撇嘴道:「今天便去秦府拜访了,不过她不在家,似乎是出门办事了,曹管家说要三天后才会回来。到时我再去见师父。」
「很好。这段时间秦指挥使在京城坐镇,对薛府甚是关照,你作为徒弟,可不能怠慢了。这次回京算是功成名就了,我对禹仁说的话也是对你说的,都二十多岁了,是时候想想夫婿、成家之事了。我素知你不喜那些与薛家适宜联姻的望族子弟,若硬是要寻个武林中人,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但万万不可找个成天醉新于武学,冷落家庭的男子了。以你的相貌地位,会是个拍马难求的良配,可也得找到个能入你眼的人。你师父必定认识不少适合的青年才俊,刚好这次会面,可以让她引荐。」
薛慎一下子进入了老爸模式,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通,让薛槿乔有些为难地抿了口茶。
蔡夫人则有些嗔怪地说道:「老爷,这些女儿家的私事,可不兴在饭桌上说。」
薛慎挥了挥手道:「成家立业,相夫教子,那是天经地义的大道,怎么不能说了?槿乔,你且与你老父说说真新话,到底什么时候准备让我和你姨娘安下新来?薛家嫡脉就系于你一个人身上了,容不得我不唠叨。」
薛槿乔眼眸余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我,正色道:「爹爹,我倒也不是师叔那般,一生奉献武道的武痴,亦不是扑身于事业,无视家庭姻缘的性子。只不过我却不愿因为到了年龄就要找个人嫁了,而是得遇上个值得的男子才行。这种事强求不来的,只得一步步盘算。」
薛慎埋怨道:「只怕你这一步步盘算到我七老八十都未能抱到孙儿。女儿,你可别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武林女子一般,到头来人到中年无人婚娶,满腹怨气啊。」
薛槿乔无视了他的嘟囔,只是转而继续与我们聊天。
虽然夹在薛家夫妇与薛槿乔之间的私密聊话有些尴尬,但也因此见到了薛槿乔极少露出的一面,让我觉得很有意思。
吃完晚膳,我们与两夫妇喝了几杯茶再聊了小半个时辰后,他们便告罪回后房了,留下我们几个年轻人坐在饭厅里吃着瓜果聊天。
当薛槿乔挥下了章伯之后,她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抱歉,将你们也裹进刚才的谈话了。近几年我爹总是这样的,恨不得我下个月便嫁出去了。」
唐禹仁不以为意地说道:「薛家嫡系人丁向来不旺,这一代又只有你一根独苗,不怪他如此焦虑。」
薛槿乔皱了皱鼻子道:「只恨庶系的那几个年轻人不堪重任,文不成,武不就,稍稍分匀一下我的担子都不行。」
唐禹仁摇头道:「你这种想法只会让伯父更焦虑不安。弱干强枝是千百年来大家族最忌讳的事,别看薛府如今有你了,蒸蒸日上,实际上若你稍有任何差错,单凭你家的那几个小辈,怕是不出十年就要退回顺安了。如今你风头正盛,但恰恰是在这种时候,需要如履薄冰地谨慎前行。」
薛家长女揉了揉鼻梁道:「没法子,大家族的传承问题实在是个难题,不仅得人丁旺盛,还得人才辈出。」
梁清漓好奇地问道:「薛小姐,官场上女子身无论身份多么尊贵,武功多高强,都无法做到令尊的位置。饶是如此,薛家这么大的家业,莫非真就系在你一个人身上?」
薛槿乔笑道:「确实如此,虽然有些难以理解,不过哪怕是庙堂之上,官职也不是一切。虽然官场习俗很少让女人家升到四品以上的官位,但有时候,明面上的头衔不是最重要的,而是你的能力与影响力。像我师父虽然仅是四品的都指挥使,但她的地位与权势实则甚至在爹爹这正三品的礼部侍郎之上。」
谭箐也饶有兴趣地加入来问道:「这倒挺有意思的。那么,到底是什么才在朝堂里最重要呢?皇上的恩宠?高强的武功?」
薛槿乔缓缓点头道:「没错。只要受到天子的青睐,那么默默无名的小卒也能成为搅动风云的大人物。但是天子的关注不会是毫无来由的,只有自身的能力与功绩担得起这份恩宠,才能真正地跨越官场的规矩一步登天。而武功,正是最大的一条捷径。」
唐禹仁道:「比起恩赐,这更像是一种约束,或者说收买的手段,将天下有数的高手以荣华富贵,地位权势尽收入朝廷之中。朝中文臣对此怨言已久,但也无法阻挡大势。不过这样的做法,真能够长久下去吗?」
我若有所思地说道:「确实,若说一开始以武入仕还能算是一条别开生面的路的话,那在百年后的今日,在对此已经习以为常的官场上,这其实也就跟从军、中举一样的正常手段了。」
薛槿乔理了理头发道:「且不谈这些无聊之事,好不容易入城能够松口气,韩良,清漓,三妹,今天玩得可开心么?」
「很棒。朱雀区十分繁华,比起越城与汴梁各有千秋。你这几天很忙吗?有空的话,跟我们一起去逛逛街吧。禹仁,你也是,可别跟我说这次入京还每天都要忙公务啊。」
我对两位友人邀请道。
薛槿乔爽朗地答应了,唐禹仁沉吟了数秒后,也点头道:「也是。如今远在千里之外,也只得静下心来等待。不过,除了槿乔之事,还有严觅与刑部的审判需要我们去运作,你们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么?」
我头疼地说道:「我其实不是很清楚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个流程。是刑部负责审核此案,还是大理寺复核当年的决定?」
唐禹仁如数家珍地说道:「能在京城受审理的诉讼案子,由刑部开案,整合物证人证,大理寺听案作出决定,并且由御史台监察进度。这种事关朝廷高官的大案子,一般是三司共同审理,各出一人听案,刑部尚书、大理寺延尉、与御史台大夫作出共同决定。由于当年赈灾案已判下决定了,这次若成功复审,其实有翻案的机会,因此陛下也会亲自批阅其中的公文与决定。但便是天子,亦只有批准之权,而无权推翻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的判决。」
梁清漓与谭箐听得昏头转向,问道:「这么复杂的么,那岂不是没有我们插手的余地?」
听到这话,唐禹仁突然笑了:「这倒不是。所以韩良明日才得与我去见左统领,若能争取统领的支持,则多出一个分量不轻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