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唐禹仁事无巨细,每个细节都要反复追究的风格不一样,左统领只是很随意地问了几个大方向的问题。
在我与唐禹仁说完之后,她没有立刻评论,而是闭目揉了揉太阳穴。
「不错,很不错。想法不拘一格,行事风格天马行空,手段却又细心谨慎。最重要的是,脑子好用。你有没有兴趣加入玄蛟卫?我们正用得上像你这样的人才。」
左统领睁眼直视我,微微一笑。
我抱拳谢道:「多谢左统领赏识,但薛槿乔小姐对在下有知遇之恩,恐怕是无法抽身加入玄蛟卫之列。」
「啧。小薛这女孩儿,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我争人了。禹仁、田道之、连秦喜都被她招募到顺安去调查青莲案了。」
左统领皱了皱鼻子道,「也罢,好歹是秦指挥使的爱徒,便不抢她的人了。」
她顿了顿,友善地对梁清漓说道:「那么,你呢?看样子,牝牡玄功已有夯实的基础,学了花间派的什么武功?离情剑法?揽月十七式?婆娑游步?」
梁清漓恭敬地答道:「师父授下了离情剑法、婆娑游步、与拈花指。」
左统领玩味地说道:「都是花间派的真传秘籍啊,看来你师父身份不低。也是,没有这份背景,可不容易靠着这层关系混进濮阳。你有没有加入玄蛟卫的想法?作为完全的新手能够如此随机应变,穿针引线,十分有潜力,而花间派投敌,失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你加入我玄蛟卫属于弃暗投明,且有你夫君做参谋,前途不可限量。」
梁清漓浅笑道:「多谢左统领大人如此厚爱,但奴家是夫君的娘子,他去哪儿,奴家便去哪儿,恕奴家无法答应大人的招揽。」
左统领啐了一口道:「呸!看你这浓情蜜意的样子,肯定不是炉鼎派的菜,怪不得学了牝牡玄功。不过也好,好歹这样也有些神仙眷侣的风采,炉鼎派那些人几乎都是些疯疯癫癫的女人,美则美矣,但寻常男子可受不了她们的理念。」
花间派内部的两大派系分别是主修云雨花露诀的炉鼎派与主修牝牡玄功的双修派。
虽然不算水火不容,但理念上也有根本性的分歧。
后者还有几分仙家阴阳化生的玄门正宗风范,前者就是彻彻底底的「妖女」
作风了。
唐禹仁插嘴道:「这事属下其实亦有疑惑。牝牡玄功作为道教炼气的康庄大道,甚至可以打破莲开百籽的先天桎梏,为何只是花间派的两门真功之一,甚至在青莲教与花间派合流之前,都不是普通花间派弟子行走江湖所选的功法?」
左统领摇头道:「你这是倒果为因了。牝牡玄功是双修法门里最高深玄奥的功法,也许甚至没有之一,这没错,但哪怕是它,也不可能有妖教中发挥出来的这种逆天效用。其中当有更深的缘由,却不为我们所知。至于为何作为更多人选择的功法,也许是因为在此前的百年里,它根本没有如今这么神奇,要求却又过于严苛了。」
嗯?在左统领的认知里,牝牡玄功并不是原本就有这种作用的神功么?它的根源来自于天外天的传承,因此功能超乎常理并不奇怪,但左统领作为大燕顶层的人物,对于这种功法的了解肯定比世上几乎所有人都深,她的理解肯定不会有大错,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我暗暗地记下了这一点。
左统领继续道:「说起薛槿乔,她这次力压群雄,拿下如此傲人的战功,薛慎肯定乐坏了,是不是已经在筹备着庆功宴了?」
我答道:「是的,只待陛下的诏令传下,正式颁发奖赏之后,便要宴请贵客,庆祝这份功劳。」
左统领失笑道:「他这个礼部侍郎也当得够憋屈的,好不容易靠着薛家祖辈的恩泽升到三品官位,全家的指望没在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家主身上,反而压在一个小女孩儿肩上。不过,薛慎确实生了个好女儿啊,皇兄等军方的好消息等了很久了,这次小薛生擒右护法,是内战开打之后前所未有的喜报。」
等等,皇兄???我和梁清漓并没有错过这随意之极却又意味深长的称呼,均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左统领见到我们的反应,挑眉道:「禹仁这小子,显然是没有将我的身份告诉你们,是吧?」
唐禹仁认真地说道:「统领的身份虽然并非机密,但也不是寻常人能够得知的,属下只是恪守职责而已。」
左统领哂笑道:「看来你跟韩良关系确实不一般,还能与他开这种玩笑。看他这死板的样子就知道,他可不会在这种地方跟其他人含煳其辞的。毕竟,我这头衔还是有几分威风,可不能吓着人了。」
她正色道:「我除了玄蛟卫左统领之外,还有个身份,便是当今皇帝的妹妹,封号平阳。不过,比起平阳公主,我还是更喜欢左统领的称呼,所以你们俩个可别叫起公主来了!」
平阳公主么。
皇帝的亲妹妹竟然是玄蛟卫这支皇室特殊战力的最高统领……其实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左统领又不是皇子,很难让皇帝有帝位被威胁的忌惮,又是至亲之人,因此皇室很多需要忌讳的隐秘与业务,都没必要由外人来统筹。
倒不如说,作为天子直隶的精英战力,由皇室中人来亲自统帅才是最合理合情的选择。
而且,比起她尊贵的身份,我对左统领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这件事更好奇。
唐禹仁的眼光不会有错,既然他说左统领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之一,那她便必然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但除了头脑之外,手段,谋略,格局,决断,和魄力,都是这个地位的人必不可缺的素质。
哪怕是贵为公主,也不能免俗。
在我脑海中捣鼓着这些念头时,左统领突然向唐禹仁示意道:「好了,今天你特意带韩良和梁姑娘来,肯定是为了你那份密信里的另外一件事。听说你们回来的同一天便把青州通判关进大牢了?你们是想重审当年的越城赈灾案吧?」
唐禹仁肃然道:「是的。有赖于梁姑娘的亲身经历,我们才能捕捉住严家这条线,从而编织引诱出右护法的陷阱。然而听到严觅与严林山所讲述的内幕,当年所发生的种种不公,属下明白,此事绝不能就此不了了之。」
左统领看向梁清漓:「你呢?这是梁家的事,你肯定也想要有个交代的,是吧?纸上看的,终是不比当事人的经历那么深刻。且与我说说,当年到底发生什么了。」
梁清漓将当年飞来横祸的遭遇,梁家与许多相似的官吏家庭的下场,还有自已流落青楼的经历尽数道来。
她深深地鞠躬道:「唐大哥所说的,便是奴家梦寐以求的。夫君曾问过奴家,自已是宁愿以血偿血快意恩仇,还是要冒着失望的风险,去追逐那飘淼难求的公正结果。奴家曾经以为能够亲手击毙当年的罪魁祸首便是奴家最大的愿望,但有了夫君的引导,才明白自已真正想要的东西。奴家愿意放弃所有这次战功所带来的赏赐,只望能求得一个机会,还以所有在赈灾案中被冤枉,被害死的人们一个公道。」
唐禹仁沉声道:「如今我们聚集了人证与物证,也有青州监司官员,当年的亲历者的验证,只需刑部与大理寺的准许重审此案。属下坚信以这些证据,足以说明一切!但在朝堂上,只有真相是不够的,因此,属下也请求大人助我们一臂之力。」
「请左统领助我们!」
我与唐禹仁也深深地弯腰,毫无保留地向桌后有些动容的左统领做出这份请求。
她沉默了片刻后,叹气道:「好了好了,站直身来吧。」
我们有些紧张地看着这个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皇室贵族,等待着她的答案。
左统领神色平淡地说道:「韩良与小梁为何会如此恳求,我理解。但是禹仁你为何又如此真情实意地想要介入此事?你可很少做出这样的表态。」
唐禹仁认真地说道:「因为这是该做之事。属下当初加入玄蛟卫,正是为了能够弥补这些遗憾与过错,为了能够灭除世间的不公。」
左统领往前靠了点,嘴角稍稍勾起,冷笑道:「灭除世间不公?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也似乎对玄蛟卫的职责有些错会了。我们是天子的刀,哪里需要我们出现,我们便出现在哪里,而不是自己决定目标和意义。最危险的不是刀刃,而是不受控制的利器。禹仁,你过界了。」
唐禹仁听了这通颇为严历的话语,并没有反应,而是默然看向右侧的窗户,彷佛在眺望遥远的天际,然后说道:「大人,我们在濮阳时,叛军通过我们的运作发现了严林山与严觅的关系,与他们在赈灾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彼时,叛军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一个自然是我们所盼望的,将严觅利用起来打击官军,然后作为投诚的奖励对他大肆奖赏的派系。但另一个声音却说,以严家在青州、顺安所犯下的罪行,就算严觅彻底投诚,并且帮助叛军获得大胜,他们也不能被赦免,而是要被审判,处刑,以示濮阳民众宁王军的公正与仁慈,让天下人都知道,是宁王来了,冤情才被伸张,公道才被捍卫。」
他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大人不觉得这十分讽刺么?朝廷是制造了惨剧的加害者,起兵乱国的叛军反而是替天行道的的仁军。到底是黑白颠倒了,还是有些错误,再不矫正,便没有机会了?」
唐禹仁的声调逐步增高,一字一句地说道:「属下在加入玄蛟卫时曾经发过誓,要以腰间之刀斩尽世间罪徒,也要以熊中之刃灭尽人心中的不平。这个誓言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未忘却,哪怕为此流血断臂,也从未动摇过。而属下也不相信,大人真就视此为戏言了。没有左统领的引路,属下根本就无法坚持这条道路。」
左统领双手交叉在身前,漠然道:「是么?若我说我无法,也不该,对此事有所意见呢?你有没有想过,作为皇兄最受信任的一支武力,我们之所以能够被信任,便是因为我们对这些事保持着超然?当一支力量与手段凌驾于武林和军部之上的精英队伍想要介身于朝堂之中的判决,那便是玄蛟卫走向毁灭的开端。」
「大人的苦衷,属下自然明白。若大人真的认为玄蛟卫必须作为一柄不能拥有任何思想与倾向的刀,任何偏离中立的行为举止均是错误,那么,也许属下的路不再于此了。因为属下无法接受一个需要敌人主持公道的大燕,也绝无法容忍这种牵涉到成千上万无辜百姓的巨案,仅仅因为朝堂之上有人不愿,便轻轻放下。属下一直认为,哪怕我们在阴影中行动,因此需要被提防,被忌惮,被约束,这也不应该阻止我们去做该做的事。正因为玄蛟卫肩上所负的职责是如此沉重,手中的刀又是如此锋利,才更需要坚定的意志去贯彻我们存在的意义。」
「所以,属下之所以会对大人如此请求,与梁清漓的身份,她在此役的功劳没有任何关系。哪怕她只是一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平凡女子,属下的选择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因为这是她应得的。而这也是我们该做之事,仅此而已!」
唐禹仁深深地吸了口气,昂首傲然说出最后这句话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