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日
第一百五十二章:罪孽
我与梁清漓对视了一眼。
还好爱侣背对着一众花间派的门人,只有我一个人看到她脸上无法抑制的震惊和怒意。
我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身旁捏了捏她的手,出口斥责道:「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嘴,严户曹真以为我和娘子没听说过当年的越城赈灾案么?这可是你兄长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笔功绩,又如何能让他心生顾忌?」
严林山伏在地上,气息沉重地闷声道:「正因如此,若是其中的真相被朝廷发现了,兄长的一切地位和权势,便会尽数崩塌。不仅官位和家产难保,甚至连自身性命都有危险。」
花间派弟子们一片哗然,纷纷低声议论。
阮总管则是脸色肃穆地说道:「当年的越城赈灾案,连我们都有所耳闻。你是说,严通判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严林山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岔开话题道:「若小的从实道来,并且配合圣军行事,阮总管可否保下小的一条小命?」
阮总管眯起眼睛抱臂沉思。
厅堂再次安静了下来,只有严林山沉重的喘息声不住地响着。
梁清漓也露出了不耐的神色,咬着嘴唇想要阮总管赶紧答应下来,好让严林山揭露这份秘辛。
「好,看来你确实值得我在何将军面前进言一番。我可以保证,若是你进献的情报有用,圣军便可以留你一命。若是能如你所说地,说通严觅为圣军做事的话,那不仅是免罪了,还是大大地有功!」
严林山左右看了看,小心地问道:「此事干系重大,阮总管是否……」
「在场的姐妹们都是我信得过的。诸位,接下来严户曹所说的一切,出了这门便不能再提起了。违者不仅有军令惩罚,更有门规处置。」
阮总管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然后将一缕发丝撩到鬓旁,妩媚地笑了笑,「那么严户曹,接下来,就要看你能为圣军做些什么了。」
在此前一直难以捉摸情绪,显得高高在上的的阮总管,在露出笑意的这一刹那,美得令人怦然心动。
她狭长的棕色眸子深不见底,艳红的薄唇勾起的弧度那么恰好到处地撩人,又带着一丝挠动心扉的神秘,妖娆而不放荡,妩媚而不失纯净,让我一时看呆了。
数秒后,我反应了过来,暗呼厉害。
刚才她肯定是运用了玄姹相,在严林山被我们的恐吓和逼问之下,心灵最脆弱的时刻将自己的存在感深深地印了进去。
饶是以我训练有素的心境,面对这个笑颜都心神摇曳,严林山心神大乱,又不是什么武功高手,更是被她迷得魂不守舍,结结巴巴地半天没能说出句话来。
不过,果然是花间派的「妖女」
啊,也太会利用这门独家秘术了,将严林山内心防御被耗损的最低点时,才恰好到处地露出了这么个勾魂摄魄的笑容。
有了这份保障,也为了自己活命的机会,严林山恢复过来之后,将一份惊人的秘闻透露了出来。
其中的大概脉络与我和唐禹仁推测的那般无差,但动机却有些意想不到。
严林山是个尸位素餐的货色,但严觅做了二十多年的官,却不像他堂弟那么不堪,除了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余,还是有几分真本领的,不然也坐不上青州通判的位子来。
严觅平时靠着严家搜刮来的大部分钱财都用在贿赂上司,打通关系的环节上,并且用严林山作为自己的心腹亲信执行了许多这些贪赃枉法的行为。
而严林山虽然做官不行,但敛财和与人打交道倒是挺在行的,很快便靠着大把的银子和严觅的权势为堂兄润滑了越城官场的关系。
而严觅本身的仕途也反过来为严家贪婪暴横的行为形成了保护伞。
这些年来国泰民安,东南更是风调雨顺,是以整个顺安府,尤其是越城的仓部,都没什么繁重的税赋。
若只是如此也罢了,但这难得的丰饶让不少仓部的官员心生贪念,不住地往里掺水,以次充好,将优良的米面扣下来自己留着倒卖,将腐米烂粮补进仓库里。
反正完成了每年的指标和任务之后,除了仓部官吏之外便几乎没人会去关注越城的粮库,毕竟越城气候资源如此优越,收成年年都好,根本没有必要去顾虑太多。
当然,这些官宦也不是傻子,知道太过猖狂的话那是会掉脑袋的,所以除了少数几个自家负责的仓库之外,那些普通文吏会接触到的粮库均是没有动太大手脚。
那时的严觅发现了此事,却并没有声张,而是将此作为筹码掌握在手中,而且悄悄地将严家的手也插了进去,不知不觉地借着另外几个贪官的动作掩饰自家的小动作。
然而当今圣上主政后不久,建南便发生了二十年来最严重的饥荒。
皇帝对此事高度关注,下旨让青州和顺安这两个粮仓作为赈灾的主力。
这次饥灾是新皇帝第一次遇到的大灾,支援的力度也是数十年来之最。
严觅作为彼时的越城仓部户曹,一听到建南饥荒的消息便意识到不好。
虽然每年的动作不算太大,也一直相当隐蔽,毕竟谁也不想惹到黑鸦探前来调查,但十数年的腐蚀已经让越城理应满满的粮仓败絮其中了。
严林山抹着汗说道:「那时兄长有个选择。是保持沉默让此事被后来者发现,还是自己做那个揭发的人,将功补过。他权衡良久之后,选择了后者,在仓部那些参与了多年贪污的官吏慌忙地试图补上粮食的时候,暗中向越城知州告发了这件事。后来知州带人突击检查粮库,才发现了这么多年的亏空和腐败。此事一路传回皇上耳中,皇上震怒之下命令要严查严罚,最后许多仓部官吏都被免职,甚至有不少掉脑袋的。」
我感觉得到梁清漓紧紧地攥住我的手听到这话时,劲力加深了不少。
我忍不住出声嘲讽道:「听起来严通判倒是个幡然悔悟的好人似的。还是不要粉饰了吧,严户曹,贵堂兄不过是害怕了真相大白的后果,并且将整个仓部都卖了以求自保。真这么有觉悟的话,之前的那十年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呢?」
「不过我也好奇,听你所言,仓部也只是一小撮败类而已,最后为什么会牵扯那么广,甚至听说有不少冤屈而死的官吏?那些职责范围没有管到你们这些贪官所负责的仓库的人,也被抓起入狱了。」
我看了看梁清漓面无表情的神色,为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严林山踌躇了一阵后,嗫喏道:「兄长他觉得,必须要把水搞浑了,让每个人看起来都有嫌疑,才能将自己的疑点与过错洗去。若所有人都有罪,那么兄长作为带头揭发的人,总不会被朝廷怪罪的,反而有可能将功补罪。为此我们构造了不少证据,有错的让他罪上加罪,无罪的让他背上黑锅,才能成功地将严家的介入遮掩。兄长有了告发此事之功,并且带头表态,将严家大半的钱粮都补进赈灾的粮队,因此得以轻轻放下。」
「这也是小的欲要献给圣军的证据,若这份材料曝光,兄长再无翻身之日。也因此,他必定会与圣军合作。」
好狠的手段啊,简单却有效。
在这日积月累,缺乏监察的环境下,本来就容易松懈。
严格说起来,没能发现严觅等人的罪行,无论是仓部官员,还是顺安监司,都有一定的责任。
但是这也就是罚罚俸禄,受到谴责,最多不过削职免职的罪过而已,首罪最多也就是蹲几年大牢的份。
若没有建南饥灾这件事,及时发现不对的话,说不定还能给补救回来。
然而事发后,这份正常情况下轻易拎得清主次轻重的黑锅却被他不分青红皂白地硬是给扣在了整个仓部头上,试图以法不责众,浑水摸鱼的道理来逃脱责任。
而且,竟然还真的给他干成了。
这严觅当真是个人物。
「所以,那些冤死的仓部官吏,死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严觅想要让自己的惩罚稍稍减轻?因为他想免于承担自己犯错的后果?」
梁清漓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来。
严林山没敢回答,但沉默之下的意思不言而喻。
阮总管则是蹙眉道:「果然符合我对官老爷的认识。不过,这也刚好让我们有机会介入汴梁的防线。严林山,你可有证据?我们需要让严觅无法抵赖的东西。」
「这是自然,兄长一直不想亲自触碰这些东西,便是不想让他本人有破绽,因此都是小的来处理这些脏活。小的当年为兄长栽赃时,留下了不少证据,只要有当年处理赈灾案的监司官员审核,就必定能够定罪。」
阮总管似笑非笑地说道:「严户曹的小九九也不少啊,竟然还扣留了这种要命的玩意儿。好!且带我去看看这些证据到底是什么。苏芮,张沛,跟上来。」
姑娘们被这波谲云诡,曲折离奇的故事所吸引,迫不及待地追在阮总管身边想要见见这所谓的铁证是什么东西。
我则牵着梁清漓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后,有些担忧地传音问道:「没事吧?」
梁清漓弱弱地笑了笑,捏了捏我的手,并没有出声,只是垂着头跟在人群后。
我们随着严林山进到严府的地窖。
点亮了油灯之后,看到里面一堆杂物,但显然很多大件的东西都在最近被搬走了,不知是严林山为了避灾做的准备,还是宁王军从这些富翁家顺走的。
严林山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挖了几把,将一块深色的石板从墙壁上搬开,露出一个小洞。
他从里面取出一个木匣子,捧在胸前对阮总管恭维地说道:「阮总管,便在这里了。里面便是小的那时截留的部分证物。」
阮总管挑眉打量了一阵匣子,说道:「去厅堂里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