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哥把他从混沌中拉了回来,顾迟记得许艳艳跟着顾老太来的时候,总是躲在那位骂街泼妇的身后,眼神永远没有, 基本不爱说话,一旦害怕就地动山摇地哭哪像现在这样, 变成了一只能上蹿下跳的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许艳艳叫的第一声哥,是她想去幼儿园上学,想和其他小朋友们一起玩,把这位哥哥当做了可以依靠的山。
顾老太婆从来没有在口头上给过顾迟一个正经称呼, 通常是以喂那个小子代替, 惹急了,还要很唾弃地来一句混账东西!
但许艳艳这么多次的称呼,她不可能没听见,是默许了, 还是觉得打一棒子在给颗甜枣, 红脸黑脸一起唱别有韵味?
何必呢?
如果老太婆真的不喜欢顾迟,来这里的根本目的莫过于蹭吃蹭喝, 连最亲昵的一次称呼都为了套近乎才叫出,那又何必位自己是不是有病而生气呢?又何必每天大清早地起来给一家人做早饭,为了两三分钱和楼下菜贩反目成仇呢?
她真的愿意这样吗?
难道不是应该关我屁事吗?
人啊。
果然捉摸不透。
这些本来不太重要的回忆突然变成了一根棒槌,停停顿顿地敲打着顾迟的神经和良心,伤痛好不容易要被身体的自愈功能修复好了,就又是砰地狠狠落下,犹如凌迟。
哥,你怎么了?好好的沙发不坐,许艳艳跑去沙发扶手上蹲着她向来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家里两个大男生不在意,顾老太又使劲儿宠,导致了这幅不三不四的现状。
嗓子痛,正常。顾迟摆摆手,他最近这一年就没怎么舒坦过,起初那两天还有人围着问有没有事,但后来久了,他们发现这货就这样一直没变过,渐渐习以为常,仿佛是天生的操劳命。
只有钟从余会抓着他的手腕质问:给你三天时间,赶紧把自己着破烂模样给收拾好!
真霸气啊搞得跟什么都能运筹帷幄似的。
想到这里,顾迟的嘴角微微往上抬了抬,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整顿下来,对许艳艳道:走了。
是走了。
并不想说死了。
因为还没准备好怎么说出口。
显然,幼儿园的小朋友不可能将走字衍生出更多的含义,只见她毫不在乎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道:我去做作业了!
顾迟:
可真是个三好学生。
等等。顾迟叫住她,我问你一件事情,不准说谎,不然我揍你!
许艳艳脚下打了个急刹车,脑内飞速浏览过自己近几天干过所有的偷鸡摸狗,发现并无大闯之后,再心虚地回答道:你您说。
你觉得我和另外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
许艳艳没反应过来,有些支支吾吾:关,关系?什么东西?
此时此刻,顾迟很像给自己一巴掌打晕。
为什么要和一个连一加一都还要算半天的小屁孩扯关系这个话题,但话以及问出口了,不好收回来,他只能十分别扭的解释道:就是靠你喜欢那个哥哥吗?
许艳艳立马回答:不喜欢!
顾迟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他啊!我都知道!我还看见你俩亲过的!那个干净哥哥还抱着你睡觉!后来也有个男生要亲我,但我不喜欢他,所以我把他打啦!
顾迟感觉自己犹如被天打雷劈,声音徒然拔高:你知道个屁!
许久不见顾迟这样面目狰狞地骂人,许艳艳被吼得当场就眼泪打转,还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我,我听你身边那个又高又胖的姐姐说的啊,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丑八怪,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就只在前几天给奶奶说过你不喜欢他吗?我不信!我们老师教过什么是喜欢的!你干嘛不承认啊!
那一刻,以往种种的不甘与纠结,都在许艳艳不经意的话语间被掏了个挖心挖肺。
童言无忌,也往往还是童言最为致命。
胖姐姐和丑八怪说的无非是易七二和学习委员杨斌,自从上了高三之后,顾迟和这两人的联系也渐渐少了起来,也许是无意之间的玩笑话,再给许艳艳自以为是地添油加醋,灌进顾老太的耳朵里,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真相,有时候能简单到难以置信。
顾迟终于察觉到,所有的不尽人意与阴差阳错,都是来自于自己那所谓的不敢。
他以为自己可以披荆斩棘,到头来依旧是没能脱掉壳的缩头乌龟。
你没说错对不起,哥对不起你。顾迟突然抱着脑袋蹲了下来,有力的十指插进发丝,把自己原地缩小成一团,原谅我好不好,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
许艳艳没心没肺,更没头没脑,一边抽着鼻涕一边说:哥,我害怕。
你去做作业吧。顾迟六神无主地站了一起来,全凭一口气吊在肺腑中强撑,餐桌底下压着钱,我没做晚饭,待会儿饿了自己出去买吃的。
许艳艳眼睛一亮:我可以吃烧烤吗?
顾迟虚虚地嗯了一声。
顾老太在的时候,是不准小女孩吃这些东西的,却又说不出充足的理由回绝,便胡乱自成一套门派讲经:吃了会死!
许艳艳自然不怕,插着腰说:我们班的小花小翠小芳都吃!都没死!你不准管我!
不管了,今后都不会有人再管了。
顾迟不知道自己的双腿是如何把自己的身体拖去楼下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见了钟从余。
高三走读生下晚自习的时间是十点半,自己起码在这里干坐了三个小时。
钟从余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猛地上前,将自己的外套披在顾迟身上:你在这儿坐着干嘛?不冷吗?
顾迟第一次张嘴居然没发出声。
钟从余立马就慌了,以为还是在生气,没理没头地解释:我也想来接你出院的,但是要模拟考老师不批假,我很想你,生气了好不好?
说完就要作势低头去亲人。
顾迟推开了钟从余的亲近,整个人仿佛累极了,脱离靠在一边的路灯杆上,这杆立在这里的时间比他俩年纪加起来还要大,一时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荒凉感迎面而来,衬托着他那张苍白而干燥的脸。
早就不生气了。顾迟撇开眼睛道。
可还没钟从余从这句话里捕捉到高兴,紧接着,顾迟又说:老太婆死了,就是今天下午,从窗口失足掉下来,摔在了我现在坐着的这个地方,她知道我们的事情,是许艳艳无意间说的,不怪小孩,是我和老太婆太敏感了,不然不会出事的。
钟从余没有缓过气来:她,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有病,说我是疯子。说这些话的时候顾迟完全没有挨骂的愤怒,和平得像是在讲其他人的家长里短,现在想来,她没说错。
钟从余盯住顾迟的脸,没有立马接话,企图等他再说一些什么,但没有下文了。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他有些压抑地问道。
顾迟一个暴起抓住他的领口:这是事实!别再自欺欺人了!你觉得我敢在公开的地方拉着你的手吗?我敢外面打拼地时候笑着给别人说钱都花在我家那位身上了吗?我敢对别人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但他是个男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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