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火光在向他靠近,他握住鑰匙的手懸在半空。
“我沒有地方可住了。”她說。
……
紀廷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夜,他伸手去摸chuáng頭的鐘,上面微微的螢光顯示了是兩點一刻,經過那樣激烈的糾纏,他以為自己會睡得更沉一點。狹窄的單人chuáng上,身邊的那個人還在,凌亂的被單半裹在她的身上,她整個人蜷得像一隻小蝦米,xing格那麼剛qiáng倔qiáng的一個孩子,睡著了之後居然是這麼沒有安全感的一個姿態。紀廷小心翼翼地順手拾起幾件散落在chuáng頭和地板上的衣服,生怕吵醒了她,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再也睡不著,睜著眼睛在黑暗裡靜靜地聽她均勻的呼吸,原來激狂時如小shòu一般野xing的她也會疲倦,鬧鐘的嘀嗒聲跟她的呼吸聲相合,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現在這一刻那麼平靜,整個心都是滿的,輕輕地dàng漾一下,那喜悅便會溢了出來。
chuáng還是太窄,她翻了個身,腿就壓在了他的腿上,微涼的肌膚相貼,漸漸地就有了暖意,他想起了被單之下她不著寸縷的身體,就是這雙腿,在不久前的時候還緊緊地纏在他的腰上,繃緊的,修長而勻稱,光滑的肌膚表面覆蓋著細的汗珠,像亮的緞子。他不由自主地咬著自己的唇。
她依舊沒醒,微微地扭動了一下身體,似乎要在他懷裡尋找一個更舒適的姿勢,手也搭了上來,落在讓他難受的地方,他皺眉,不得不輕輕將她不安分的手拿開,她卻反撥開他的手,驟然握住它,他吸了口氣,“別……”然後聽到她悶在被子裡吃吃地笑,“別什麼?”
他早該知道她從小就不是個好孩子,“別這樣……”他咬住她的耳朵說。
“那好吧。”她這一次聽話地鬆開手,聲音里不無遺憾。他卻覺得更加難受,只得一把抓住她的手,“別走。”
她似乎怒了,“一下子別這樣,一下子別那樣,你到底要怎麼樣……”
他窘得厲害,只得臉紅著堵住她的嘴,她遲早會折磨死他。
他忘了後來他們有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便是抵死纏綿,仿佛可以通過軀體的激烈jiāo融,將對方揉進靈魂里。
那段時間他上班的時候眼下有明顯的淡青色,莫郁華笑他,說:“腎乃先天之根本,小紀同志,悠著點啊。”她跟他住在同一棟樓,止安她是見過的。紀廷也覺得不好意思,有時他也想,這樣真不行,再繼續下去都得做傷了,他們今後還有一生的時間,何苦急在一時。然而每當他靠近她的身邊,那熟悉的yù望便升騰了上來,他想,或許她真是妖jīng,就像雨打芭蕉夜,月明星稀時走進書生夢裡的狐魅,他不想醒過來。
在一起一段時間後,他慢慢地摸清了止安的作息,她每周固定有三個下午到老師那學畫,除了周二和周四以外,每個晚上九點到凌晨兩點都在左岸打工,基本上是晝伏夜出。紀廷習慣了半睡半醒中等她回來,然後在清晨輕手輕腳地從她身邊離開。
止安的菸癮不小,紀廷勸過很多次,說服不了她,也就由她去了,每次纏綿過後,她就會靠在chuáng頭抽菸,有時他咳嗽幾聲,她便停了下來,也不按熄,任那半支煙在菸灰缸里燃到最後。紀廷的夢中便總有這樣淡淡的煙糙余香,這樣也好,有著這氣息,至少能證明她還在他身邊。
周四下午,紀廷輪休,這個時間止安一般都在老師那邊,他回到住處,開門進去,就聞到了熟悉的松節油氣息,止安居然在家,極熱的天,她鬆鬆地套了一件他的T恤熟睡在chuáng上。
chuáng邊支起的畫夾上是一張完成了一半的人物油畫,他看了看,是他沒有見過的一個中年男子畫像,眉眼都還只有個輪廓,畫夾邊是散亂的畫具,可以想像,她一定是畫到了一半,不知什麼原因停了下來,索xing夢周公去了。
紀廷小心地收好鑰匙坐到chuáng沿,她的額頭有微微的汗濕,幾根髮絲黏在閉著的眉眼處,隨著她的呼吸輕顫。他伸出手輕輕拈開那髮絲,然後靜靜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了幼年的時候,也是這樣燠熱的季節,他那大學裡教古代漢語的媽媽讓他在書房裡捧著本《宋詞jīng選》一字一句地背誦。他喜愛韋莊的詞,雖有許多地方都不甚解,但覺上口溫婉清麗,媽媽卻說:“韋莊的詞雖qíng致纏綿,終歸失之靡艷,且結尾每有決絕之語,男孩子喜歡他的詞,終歸不是有福的樣子,不如多念念辛稼軒‘醉里挑燈看劍’,男兒當是如此。”可他偏偏就是愛著那點小小的決絕。印象最深的是韋莊的一首《女冠子》,“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語多時。依舊桃花面,頻低柳葉眉。半羞還半喜,yù去又依依。覺來知是夢,不勝悲。”不知道為什麼,末了那句“覺來知是夢,不勝悲”,讓他的心驟然地一緊,通篇的溫柔纏綿,只為了這最後點睛一句,頓時不勝淒清。
睡著的止安像是感覺到他沒來由的一震,動了動身子,睜開了眼睛,看見他怔怔看著自己,不由得笑了,“你傻呀,看我gān嗎?”
紀廷也笑,抓住她擱在一邊的手,說道:“我剛才回來,看見你睡了,就想,如果每天下班後能這樣看著你,真好。不過我真怕……”
“怕什麼?你這傻瓜。”她翻身坐了起來,懶懶地笑著看他。
“怕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是一個註定了的長度,現在每天都能見到你,太過於幸福,會不會把一輩子的長度全部揮霍完了?”
止安失笑,又裝作正色地問:“那你是想要把這些時間平攤到每天一點點,還是積蓄在一起一次用完。”
他想了想,“我希望把它無止境地拉長。”
止安搖頭下chuáng,“人可不能太貪心。”
“那你呢?”他跟著她走到畫夾前,看著她拾起畫具,固執地問。
“我啊?”止安做思考狀,然後笑道,“我才沒有你那麼傻,又不是擠牙膏,擠一點就少一點。不過話又說回來,如果你怕用完的話,那現在就用節省一些,你跟著我gān嗎?”
“我看你畫什麼。”他也覺得自己有點傻,忙岔開話題。
“幫有錢又自戀的人畫自畫像呀。”她低頭調色。有時候她也會從老師那接一些指定的創作,權當練筆,也可以增加收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