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捲軸,畫中女子清淡如菊,纖細的背影脈脈如訴。我把它掛在房間的牆上,看著出了好一會神。
第二天一早,我叮囑梅香蘭香打理好院子不要偷懶,又檢查了一遍鄔先生的禦寒衣物,這才由性音帶著,仍走到我們來時的側門,登車啟程。
我們三個人又回復了在路程中的輕鬆,有說有笑,一路向北。走了一兩天,隔窗眺望時,景色已經不同,夾路枯黃的衰草、鹽鹼白地直接天際,一群群烏鴉在草灘上忽起忽落,翩翩盤旋,讓人頓起蒼涼之意。
天氣甚好,走了四天就順利的來到熱河。因為康熙四十三年避暑山莊的修建完善,朝廷已下詔將這裡設為成為外夷常朝之地,漠南漠北的蒙古王公,青藏喇嘛、教主及朝鮮使節,也都在這裡造起了不計其數的館驛、別墅,以備迎駕朝覲。一些精明的行商瞧准了這塊風水寶地,便在山莊四周蜘蛛網似地營建起店鋪房舍。如今我看到的熱河,儼然已是一個不小的都會之市了。
車行到一處莊園停下,自有常駐獅子園的太監僕婦來接了我們進去。大概因為現在裡面還沒有住進“主子”,所以我們竟也得到了很殷勤的服侍,被妥帖的安頓在園子東北角落的梵清閣——看這裡布置,顯然也是書房。
安頓下來,我就忙著想到處看看塞外風光,卻又放不下一心在書房看書的鄔先生,只能在梵清閣附近鬱悶的轉轉便罷。還好離梵清閣不遠有一道後門,出去就是田莊,地形平坦,可以望見遠遠的一片衰草枯黃直接天際,蒼茫遼闊,大快胸襟。我躍躍欲試的想騎馬感受一下自由飛馳的感覺,卻被馬廄的太監死活勸住了,他們說第一次騎馬千萬不可鹵莽,更何況這些馬兒也不熟悉我……
我暈~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我就不信……於是從到熱河的第二天起,我每天都來跟這十幾匹馬兒玩。一來,這裡遠沒有我想像中那樣有意思,景色看久了也十分蕭瑟;二來,我真正喜歡上了這種動物,看看他們善良的眼睛,遠望草原時渴望奔馳的神情,都讓我心疼。我學著給他們刷刷毛,說說話,辨認著它們每一個的特點,就此消磨掉不少時間。鄔先生在我的慫恿下,也時常四處轉轉,由我陪著看看馬兒。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把鄔先生當做了我在古代的唯一一個親人,我完全信任了他無雙的智謀和深沉的胸襟,我還記得他在進府之前跟我說過的話。那麼,那天晚上,胤禛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鄔先生就是那樣想的嗎?我不相信!而且,我最討厭讓別人來預言和掌握我的命運,休想!我出神的拍著一頭不十分高大,卻溫順可人的小母馬順滑的鬃毛,暗下決心。
在這人跡稀少,秋草連天的塞外,我感覺到了回古代之後從沒有過的寧靜,如果沒有這些人,這些事,就算不能回現代,能平安喜樂一生不也算人生有了結局?可惜我也知道這平靜只是暫時的,第一次廢太子的巨變,馬上就要在歷史舞台上演了。而我,不過是一個茫茫時空中路過這裡的塵埃。
進入十月,這裡下雪了。聽說康熙和眾隨從皇子大臣已經從北京出發,提前來到熱河等候的各外藩王公都開始打點布置接駕事宜,街市上漸漸熱鬧起來。
下了好幾天的雪在一天下午暫停,我連忙抽空到外面轉悠,想去看看馬兒這幾天過得怎麼樣了,卻聽見遠處鞭炮喧天,鼓樂其鳴——他們到了!我連忙回去想扶了鄔先生去迎接,他卻笑道:“王爺說了,不要出去迎接,一則,雪天我腿腳不便,二則,同行王公貴族也多,我不便相見……呵呵,王爺體恤我,你也在這裡一起等便是。”
不知過了多久,車馬喧譁聲在院外不遠處響起,一陣忙亂的聲音之後,府里又恢復了寧靜。我並不想見到胤禛和他的福晉,所以一直坦然的拿著一本珍版《牡丹亭》在研究,偶爾偷眼看看鄔先生出神看書的平靜側臉,我想,胤禛剛到,應該不會來書房了吧?
誰知院中響起咯吱咯吱的踩雪聲,“你們在外面耳房候著。”胤禛的聲音真的就響起來了,他匆忙的一頭鑽進書房厚厚的棉簾,一邊沉著臉脫掉身上的大衣裳,摘掉帽子,看樣子竟是一點也沒有歇息,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來了書房——一定是心中又有了疑惑或為難的事情。
意識到這裡現在只有我一個丫鬟,我連忙上去接著他的衣帽,退出到外間倒茶。他面無表情,定定的看了我一眼,才從容進了裡間和鄔先生簡單的招呼著坐下來。我沒注意他們的低語聲,順手把他的衣帽擱到椅背上,先把小茶爐里暖著的水泡了杯茶,端進去送到他手裡。他頭也不抬的接過去,繼續在對專注盯著燈光思索的鄔先生說“三哥”如何如何。轉身出來,我卻看到椅背後面地上掉了一個小小的捲軸。撿起來想塞回他衣服里,誰知這沉重的大衣服竟找不到口袋在哪,我一手拿著捲軸,見系它的緞帶已經散開,捲軸一角看起來好象是一幅畫。好奇心上來,心想,他一路上帶幅畫做什麼?畫裡面總不會有什麼機密,看看無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