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頹然坐下:“你……是個好孩子……是朕那不成器的兒子……對不起你……”
我跪下:“皇上,奴婢身份低微,受不起雍親王和九貝勒厚愛。奴婢不潔之身,有辱雍親王體面,更今生難報雍親王救命之恩,早該自我了斷的”
“你不用說這些……朕知道,必是胤禛留著你,他辦事一向精細,若是要你活,你就必定死不了。”他垂著頭,無力的擺擺手,“朕其實早就暗示了胤禛……他卻……朕的兒子,朕還是了解的,胤禛,他怎麼會這個樣兒?便是胤禟,自小也沒對什麼人這樣兒上過心啊?”
他嘆息:“可越是如此,就……”
我冷笑著接過話頭:“越是如此,奴婢越是不能活著,無論奴婢跟了哪位爺,另一位爺必定……懇請皇上快些賜凌兒解脫!”
這個老人幾乎是疑惑的看著我:“朕來……也是想看看,你會是個什麼樣兒的女子?如今,朕明白了……可是……這樣的人兒,朕的兒子就這麼糟蹋了?朕……是怎麼教他們的?……格天體物,禮義仁愛,他們學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是很心痛,我知道,這心痛與我毫不相關。他是把對大阿哥,二阿哥,八阿哥等兒子的失望聯想到一起去了。想想從去年——康熙四十六年,一直到他死去,這個一生奮鬥打下江山盛世的老人,卻因自己的兒子們擔驚受怕,傷心難過,我同情他。但是,這一切也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跪到他身邊,輕聲溫言道:“皇上……皇上您一生功業彪炳千秋,阿哥爺們個個文才武德,如今天下海晏河清,大清盛世將至……您,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抬頭,看著我:“海晏河清,盛世將至?……”又抬頭看看遠方,他狠狠的抿了一下嘴唇,剛才那軟弱的一瞬間立刻被收得乾乾淨淨。
拉我起來,他也站了起來,目光有些遲澀的望著前方,緩緩說道:“你是個有風骨的孩子,朕很喜歡你,但是……朕沒教好兒子,是朕害了你……你……不要怪朕……”
我連忙又要跪下,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攔住了我,“朕……要走了,你不要再跪著……不要跪了……”
他親手拉開門,背起雙手,似乎看了看還站在門口的自己的兩個兒子。但是很不幸,他的兩個兒子,此時都只死死的看著我。
他也略偏了偏頭,似乎想再回頭看看,但很快又轉了回去,猛然大步抬腳就走,聲音冷冰冰:“胤禛,胤禟,隨朕去暢春園!”
康熙走得僵直的背影早已閃過了,胤禛胤禟還釘子似的立在原地。
胤禟的表情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惶恐,他一眨不眨的看著我,似乎這樣就可以用目光把我吞下去,帶走。
胤禛卻除了臉色蒼白之外,面無表情,他的目光堅定得像磐石,似乎想要給我灌輸某種信心。
但我只有一直微笑,微笑,覺得今天我已經笑到臉上的肌肉都酸痛。
恨?沒有。完全沒有。那個不懂得怎麼去愛的,被寵壞的孩子,已經嘗到了自己任性的苦果。一個原以為得到了的東西,卻最終沒有得到,反而因此失去,這對於他,總算是個教訓吧?
愛?我不知道,胤禛那個目光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的連此時的康熙都能違背?他能做到什麼?
但我是真的想離開了,想到可以離開這個世界,我心裡一片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