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凌姑娘七天沒醒,您也有七天沒好好睡個整覺了,從前頭……還在府里那些日子算起,您竟這麼熬了一個多月,如今凌姑娘身子已無大礙,外頭也沒事了,您也得好好作養身子……”
聽得他這樣說,我也深有同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我從沒關心過胤禛——畢竟,關心他的人已經夠多了,上到康熙,府里有一眾妻妾,下頭有他精心調教出來的一批忠心奴才。但是眼前,這一切似乎完全是因為我,我不想承擔這麼大的責任。從法理上說,享受越多的權利,就要承擔更大的義務——如今他為我做的越多,我就越無法擺脫他想要加在我身上的一切。
我抓著他的胳膊搖搖,認真的比著手勢,又努力配合口型,要他去休息,要他注意自己的身體,他應該去做很多更重要的事,而不是守著我。我真的很希望能把這複雜的意思全部傳遞給他,到後來,我已經急著把他推開,要他走。
但他一把抓住我慌忙推他的手,皺眉說:“你不要這樣兒,叫我看著難過……你一定會好的,你可以再唱歌,再跟我講你的那些大道理……”
“我們兄弟自幼被皇阿瑪打磨的好身體,如今又有這麼多人照料著,不會差的,你不要操心這些,要是嫌煩了,我這就去找鄔先生,你好好眠一會兒……”
又過去了幾天,我已經可以在小樓里外四處轉轉了。小樓的位置很好,往下可以望見莊上人家黑壓壓的房舍,再遠處是整齊的農田,左邊遠遠的是養馬的那片平緩山丘,樓後幾乎就是這小山的山頂,幾株低矮的樹木稀疏的長在草地上。我猜,站在那裡看背後那個方向的風景,視野一定不錯。只是我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到那個程度,除了在院子裡走走,我最大的運動量就是整天整天的臨帖寫字,寫得手腕酸痛。
我發現胤禛連晚上也住在這裡,就在我另一邊的房間,自從我醒來之後,他倒是每晚都睡覺,但白天幾乎都不在。聽他偶爾說起,八阿哥負責籌辦,別的阿哥也要兼幫著打點康熙出巡的禮儀和關防事宜,加上太子復位後很多事情又要重新交割,宮裡很是忙碌。鄔先生每個白天都過來一次,給我把把脈,指點一下我臨的字帖,陪我說說話,他又恢復了一貫平靜無波的樣子,偶爾也微笑。性音最經常出現,我的藥都是他在負責,連他那神秘的徒弟我也見到了兩個,倒是長得很平常,不高,也不是肌肉型的,只是全身上下透著精悍之氣。
只有我一個人在房間時,碧奴一直陪著我,我猜這一定是她的任務,幾天下來,我發現她跟梅香性格差不多,羞怯膽小,話也不多。她的母親,人稱“老黑頭家的”,只要我下樓她就會出現,亦步亦趨的跟著我。她像有四十歲了,看上去很是憨厚,卻跟祥林嫂一個毛病,喜歡嘮叨。一般來說,她能從我下樓嘮叨到上樓,我悶得無聊,聽她說話倒很是有趣,我也了解了不少這個時代“勞動人民”的人情世故(其實好象是八卦)。原來她是老黑頭的第二個小妾(連老黑頭都有這麼多妻妾!),她進門不久正房就去世了,她們兩個小妾多年一直不和,偏她又只生了兩個女兒,直到前年另一個妾室去世,她的日子才開始好過起來。但因為她不得勢的緣故,老黑頭的其他兒女都已經配了門戶不錯的姻緣,她的大女兒直到去年,18歲了才定親,這小女兒碧奴至今還沒定親。
怪不得碧奴總是這麼膽怯,一定是從小就沒有受到過什麼好的照顧,說不定還經常受欺負。身為“庶出”,又是女兒,真是不公平,我油然生出一股打抱不平的保護欲,想著,要是能幫到她就好了。
這一天晚上,胤禛沒有過來,我暗自鬆了一口氣:慢慢的他也該少過來了吧。第二天,直到中午他才出現,臉上似笑非笑,看上去怪怪的。他推開門時我又在臨帖,碧奴見他進來,慌忙伏地磕了個頭出去了。
“你怎麼一開始就臨歐體字?鄔先生也同意?歐體字精妙處在於清瘦秀美,但其內里卻有剛骨和韌勁,不適合女子柔美氣韻,何況女子腕力不足,也難練成。你還是先老老實實從館閣體仿起吧。”
我搖頭,撅嘴,表示我就是喜歡這種字,而且鄔先生現在根本就不會反駁我的任何要求,這讓我心情很好。
“呵呵……隨你。”胤禛閒適的一撩袍子坐下來。我放下筆,歪頭看看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