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著他解釋。他沒有回頭,繼續說:
“你一定想不到,連我也沒想到。不知怎的,那裡居然成為京城文人墨客相聚會文的地方了,近日其名大有傳遍京城之勢,儼然成為一大風流故典……之前別人都不敢向我提起這回事,還是我直接在上書房堵著問了張廷玉,他才告訴我的,連他家兩位公子,都受邀了兩次,被他約束沒有來。很多大臣和他們的家僕當日都看了你與錦書的歌舞,回去便有不少人做詩詞向老八歌詠之——那時外頭還不知道有變故。可是前段時間,突然有信兒傳出,你們的墓造在這裡,還有好字、好詩文,文人雅客、王孫公子們居然就趨之若騖……那日我們看到的那些人就是的。”
他冷笑一聲,才接著說道:“京城新近流傳的好詩文,大半都是做給你們兩個的,那亭子也已經被詩文帖滿了——我已經著人去抄了回來,凡是看著不好的,稍有輕浮詞句的,一律抹掉。他們還給那亭子起了個名字,叫‘花冢’,呵……我記得翰林院王鴻緒寫的那篇賦,連鄔先生都贊好呢。”
鄔先生見說到自己,也呵呵笑道:“那文借紅顏凋零抒發仕途多艱、流光易逝之感,確有可取之處啊。不過凌兒,你心思靈動,我認為有一點不必瞞你。我們認為那些人就是八爺、九爺故意放出信兒招來的!但你不用擔心,這正好說明,他們根本不知道你還活著,所以出此下策,希望我們因此被驚動而有所動作,比如,把你送到別處,甚至離開京城,那麼肯定會落入他們在四周道路早已安排的耳目。目前,一切平靜不變,就是最好的應付之道,這裡,正是‘燈下黑’,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時間一長,他們自然就知道無望了。王爺已經把一切安排妥當,你只安心在此休養便是。”
他們果然計劃得一點不差,我點點頭。胤禛一定知道那些人裡面也有胤禟,而胤禟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就在眼前,就在遠遠的小山頂上,遙望我的墳墓,遙望我墳墓前的他們。這種感覺很奇怪,似乎我真的是一個鬼魂,在墳墓上方盤旋著,冷眼看那些前來憑悼的生者。
胤禛轉過身來,觀察著我的反應說:“這裡頭還有個笑話呢,那裡離京郊官道頗遠,道路不便,來往的京城人士之多,有時候,直到深夜還有人在那裡飲酒做詩。文人墨客不便從我莊子裡過,就從另一邊的荒地上走,次數多了,硬是踩出來一條小路,從亭子遠遠的直通官道。儼然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嘛,呵呵……”
他語氣里其實沒什麼笑意,連笑聲也完全是嘲諷而已,的確,這種意外的附加後果誰能想到?只是他對胤禩的反感和厭惡至此可能已經根深蒂固了。身為被追悼對象之一的我,也開始厭惡起來——那些自命風流的文人、王孫,他們裝模做樣的作些詩文附庸風雅,把別人命運的悲慘當作自己賣弄的題材,可曾對墓中人有過任何的尊重和真心同情?
上午我就在正廳里臨帖寫字,胤禛和鄔先生自顧處理著自己的事。接連寫好了幾封書信,叫過李衛到一邊細細叮囑了一番,看著李衛出去,胤禛轉回來問鄔先生:“如今皇上讓胤禵代胤祥管了兵部,對年羹堯難保不形成制約啊。”
鄔先生想了一想:“年羹堯遠在四川,當地情況複雜,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想制約也不那麼容易,最多不過放幾個耳目眼線在他身邊,年羹堯人稱‘年魔王’,豈是那麼容易被擺布的?王爺倒不用擔心那些,依鄔某看,只要王爺看緊了年羹堯,別的都好說。”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了看我,“何況,年羹堯的妹妹年氏在王爺府中,已經有了八個月身孕,這次他述職回京,正好以親情撫慰之。”
聽說到這裡,胤禛也看了看我,說:“正如先生所說,年羹堯一家都是我旗下家生子兒奴才,難道還敢有外心?”
“呵呵,外心尚不至於,年羹堯此人,論其才具,無論四爺哪個門人都不能比,但比別人多了一個‘膽’,方才接連榮升有今日之高位。且不說當年,他在南京練水軍,為籌糧餉血洗了一個村子;從軍西征,以一員微末偏將,先斬後奏,就敢殺陝西總督葛禮,因此得了皇上的器重。就說去年他剛到四川任提督,上任之初就在川西剿匪八千,再得朝廷大力嘉獎——王爺想想,川西蠻荒之地,哪裡來上萬人那麼大股匪擠在一個山頭?不說別的,就是山寨糧餉也吃垮了!此事我和十三爺商議過,但當時年羹堯正受嘉獎,不宜讓王爺斥責他,就沒有對王爺講起——十三爺據其他參加剿匪的下級軍官消息,也認為,那八千人里,頂多有數百人是真的‘匪’!他順路血洗村寨,不論男女老幼殺個精光,按人頭數報的‘匪首八千’。靠人頭數升品級,拿的人血染的紅頂子,年羹堯,他不是善人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