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症候有了一年多了,怎麼也調養不起來,這半年連床都起不了……若不是額娘,我也不會這麼急著找你——原不想打擾你的。凌兒……我也是去年才發現你在這裡的,你也不必疑惑,四哥原本藏得極妙的,只是太過寵你了……呵呵……只可憐了九弟,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我握緊了椅子扶手,手心卻汗津津的直打滑。
太寵我?這和他如何找到我有什麼關係?難道,是王府姬妾有所不滿,又不明我的身份,以至有所泄露?如果是這樣,又要為難胤禛了……但胤禩說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所以你大可放心,我斷不會讓九弟知道的——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些兒,何必讓他又不得安生?”
八阿哥胤禩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後世留下的史料據說被雍正和乾隆改過很多,除了知道他是個失敗者,關於他這個人本身似乎就是陰柔險詐,連康熙都為之驚懼。但我一向的觀點認為,如果直到雍正登極還被他的勢力擠兌得無法施展手腳進行改革,那麼胤禩的組織謀劃能力肯定不在胤禛之下。要說他的失敗原因,除了命運之外,最大的敗筆就是太早開始謀劃,太快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當他和太子在鬥爭中兩敗俱傷,並且都失愛與康熙,才讓隱藏得更深的四阿哥,也許還有十四阿哥,得到了真正的機會。如果沒有回到古代,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我心目中的胤禩,幾乎應該是他們所有兄弟中“綜合能力”最優秀的一個。面對他這明顯的精心策劃,我毫無信心,就算現在能對峙一陣,又能有什麼對策呢?我比他們,差太多了……
他說沒有把我的情況告訴九阿哥,我想是真的,因為受感情影響,難免影響他要做的正事,我也早就不會這麼安然了。但以良妃重病開始話題又是為什麼?我的確無法忘記那個溫婉柔美,會為一曲葬花吟落淚的良妃,和我見她時那抹恍惚的微笑,胤禩想用感情影響我?但是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頭已經隱隱做痛。被他帶走,性命至少無憂,因為他會讓我成為威脅胤禛的一著棋子,只要我活著……如果真的陷入那種處境,我怎麼能再讓胤禛為難?除非自己解決……
“為何嘆氣啊,凌兒?我知道你對九弟心懷怨恨,但是九弟他對你一番痴心天地可鑑,這兩年他受的煎熬叫誰瞧了都心疼……”
“但我今日並非為了九弟而來……我額娘病重這段日子,對身邊的人說,想再聽一遍,當日在我府中那個女子,唱《葬花吟》……”
但是錦書已經死了,想起這個名字,我的心都會莫名的抽搐……“她近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所以我不得不來請你……凌兒……”
看著他儘量顯得鎮靜的淡淡憂傷,我寧願相信,他真的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母親最後日子的每一個願望。我也願意相信,如果良妃真的已重病不起,想再聽聽《葬花吟》,一定是因為她根本就已經覺得那深宮歲月不再值得留戀,她已經不再想留下去……
但是我更相信,胤禩絕對也沒有打算一見完良妃就把我送回來。
我在一瞬間徹底清醒。的確,讓最真實的感情和最殘酷的政治需要聯繫起來,多麼詭異的說服力,多麼可怕的對手……
而且,似乎還有一點很好笑,他如此信息靈通,原來還不知道我已經不能說話唱歌?
我像個啞巴應該的那樣,嘴上“咿呀”發聲,做著口型,微笑著在手上隨便比劃——並不在意要表達什麼意思,我甚至懶得看他要再用什麼藉口。
“你!……”胤禩不自覺的上身前傾,吃驚的看著我。“你難道?…為什麼?……是因為皇上的毒酒嗎?”他迅速的移開了目光,皺眉思考起來。
碧奴一聲未出,人軟軟滑倒在門檻上,她身後閃出一個利落的人影,在我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已經跪在胤禩面前:“八爺,該上路了。”說完滴溜溜的小眼睛就轉到我身上。
不管是他的綠豆三角眼,老鼠似的兩撇小鬍子,還是那種故做深沉神秘的姿態,都讓我非常不舒服,我不想仔細觀察這個打扮怪異的中年人,急忙去看碧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