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鄔先生的拐杖在地上重重的跺了跺。
“可是對於十三爺來說,就算風餐露宿、摸爬滾打也未必是苦吧?相反,雖錦衣玉食卻被禁錮於斗室,於世隔絕,那才是苦。將鴻鵠縛之於囚籠,雖食物豐盛,生又何堪?
至於皇上若突然召見或釋放,凌兒確實沒有想到過這一層,但凌兒認為,皇上既已下令圈禁,斷不會再將十三爺放出來——雖無法說出什麼理由,但鄔先生,幾年之前,凌兒就已預料到今天,因此才會有趙吉之事,不是嗎?”
與鄔先生爭辯是一件很費力氣的事情,如果不是因為我馬上就要去“流亡”,已經豁出去了,才不會為此發表意見呢——讓胤禛和胤祥自己決定便是。可既已開口,不好收回,又漸漸詞窮,我也開始泄氣的覺得最初幻想著找個人代替胤祥被圈禁是有點天真。
胤禛大開著窗,雙手負在身後,背對我們站得筆直,望著書房外的假山池塘,對於我和鄔先生因為趙吉長相氣質並不十分像十三阿哥而引起的,關於十三阿哥需不需要這個替身的爭論,他至始至終一言不發。
連日大雨過後,空氣清冽有涼意,在夏日裡長得濃密繁茂的樹冠上時不時滑落一兩滴殘留的雨水,激起水中一陣漣漪。今天早上,康熙召見了諸皇子和重要大臣,正式宣布廢黜太子,將其圈禁,讓眾人意外的是,同時被圈禁的還有十三阿哥胤祥。
胤禛不願意和我細說這些事,據鄔先生前兩天對我含糊其詞的透露,十三阿哥一些不相關的行為被人聯繫起來,在此基礎上捏造了很關鍵但很模糊的證據,給人一種此事明明與他有關,但他又隱藏得很好的感覺。這比證據確鑿更有殺傷力:證據太過清楚確鑿,有時候反而讓人生疑;隱隱約約、撲朔迷離的感覺才會分外讓精明的康熙警覺,寧願把他先關起來,杜絕一切未知的可能。這果然是八阿哥的高明手筆。
“讓老十三自己決定吧……老大被圈了有四個年頭了,何曾有過什麼動靜?就是有什麼……報個正在臥病就是。鄔先生大概都還不知道,咱們天家有個規矩,諸皇子阿哥,封了號,開府辦差,與皇上就是君臣相稱了。臣子有病,只要不是病入膏盲,彌留之際,皇上是不能親臨探視的,真要有個什麼突然,‘臥病’一兩個月,也足夠老十三回來了。這些,我都擔待得起,哼……老八真以為從此就能騎到我頭上?”
胤禛沉悶的嘆口氣,終於轉過身來,看看我,低聲道:“只是,如果你和十三弟都走了……”
他停了沒有往下說。我明白,近日來的風波對於他來說十分險惡——我被發現,他的軟肋暴露於敵人眼前,險些為人所制;太子被廢,他沒了可以放在前面的擋箭牌,胤祥被圈禁,他失去了最得力的左膀右臂——從此要孤身面對驚風密雨了。但我除了安慰和嘆息什麼也做不了,這是他自己的路,是該由他自己的肩膀一力抗起的命運之爭。
刑部滿漢兩位尚書鄭重投帖拜見,他們要奉旨去監督宗人府和內務府的人給十三貝勒府築起高牆了。胤禛前腳踏出門去,我後腳就和鄔先生一起由後門上了馬車出府。
上馬車前,我忍不住回頭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個我最初由此進來,如今又要由此離開的雍親王府後門。世事無常,21世紀的某天,我離開家,卻掉進這個時空,回去的希望渺茫無期。誰知道今天我離開了這個地方,是不是還會回來?
按照之前的安排,康熙一回京,我就要離開,因為這是胤禛敢冒險拖延的最長時間。但現在因為胤祥的事出突然,他讓我先到京郊的一座小寺院稍做等待,鄔先生便送我到那裡。
寺院地處荒野,還很小,但裡面布置得整齊潔淨,幾個樸素的僧人幾乎把我們安排在廂房,就回到佛堂念經去了。
直等到入夜時分,才聽到馬蹄得得聲從京城方向而來,直到寺院門前停下。只有一匹馬的聲音?我忍不住站起來往窗外看,不一時,一名武將模樣、二十來歲的男子神情機警的穿過院子,與前去接引的僧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在佛堂外面的石凳上坐了下來,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