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火搖曳,胤禛又露出那種比夜空還讓人看不透的目光,輕輕拉近我,雙手握著我的腰,語氣幽幽的道:“你在西寧,腳傷之時,老十四他每天都在傍晚去給你換藥,從不假手他人——自然是為著朕掛在你腳上那把小金鎖,他還算有點良心;他去看你,也是一時就走,從不過多停留;你嫌悶,他派了轎子讓你出去轉轉,向來都有一隊人馬遠遠在後頭跟著的,這個,連你自己還不知道吧?允禟給你送了廚子、大夫去,你一開始不高興,硬要把他們立即送回……還有,你把允禟送去的東西都分給了西寧的百姓,是不是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就算替他積點陰德?”
……夜很深了?有些寒意。養心殿裡里外外靜得只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兩個小人兒好象又要在我腦中吵架,要很努力才能把它們壓制下去,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情:如果在西寧那些漫長的等待日子裡,我知道胤禛的眼睛,或者說耳目,隨時都在我身邊看著我,留意著我的一舉一動,我會覺得安心、溫暖,還是……可怕?
前一個我,是完全沉溺於愛情里的古代女子,而後一個我,是漸行漸遠的,民主、人權觀念早已深入潛意識的現代的我。
那時的形勢多麼微妙?誰也不知道康熙會傳位給誰,派人去盯著胤禵,對他們兄弟來說是很自然的,連八、九不也那樣做了?胤禛的人只是順便看看我而已。但在那監視後面,到底有沒有一絲猜疑,是不是一種絕對的控制?
……
胤禛輕輕搖搖我:“凌兒?所以朕說,讓你不要放在心上,就不要放在心上,朕只要你好,只要你在朕身邊,別的都不要去想。否則,就是辜負朕這番苦心,明白嗎?”
我聽見自己在問:“對了,皇上……性音……坎兒他們去哪裡了?” 這話,原本非常非常不想出口的,但我此時竟沒有來得及控制自己。
冷場的沉默。
“凌兒……”胤禛的聲音變成他最可怕的一種:輕、淡、沒有表情:“性音,他不願再留在京城,正好朕有些事兒要李衛去辦,就讓他去幫著些李衛,李衛最近給朕的密折,說鄔先生要去雲遊,已經讓性音保護鄔先生去了,這一件,朕雖然一時也不能把他找出來見你,但李衛的摺子還在這裡,可以為朕作證;坎兒,他現在是大員,正二品的官兒,和李衛品級一樣,但他已經不叫周用誠了——他的名兒,還不是都是朕給的?換了個名字,朕把粘竿處交給他了。改日,他來的時候,朕可以安排他見你。”
他一一細說,我心中在一萬遍的後悔:那些有什麼要緊?怎麼可以因此在我們之間點燃猜疑的危險火花?只要在這個可怕的世界,他能保護我,和我們的愛情!但心裡越急,人越是愣著說不出話來。
“凌兒……朕真是難,這些話兒,就是十三弟,朕也沒對他說起過。粘竿處的差事,更是少有人知……外頭都說朕些什麼話兒,朕都不放在心上,朕,是什麼樣人,為什麼樣事,百年之後,自有江山、青史為證!難道你也認為朕是個殘忍險惡的人嗎?你怕朕了嗎?有些事,朕不得不為,你還不清楚我那些兄弟?就是現在,還在暗處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想瞧朕的好兒!不是這樣,朕怎樣撐到今天?怎麼保護你,保護十三弟?”
他的拳頭越捏越緊,突然低聲喘不過氣的咳嗽起來,聲音嘶啞疲倦,平時幾乎沒有見過的白髮突然跳出幾根,映著燈光灼痛我的眼睛。
“胤禛!”手足無措,慌張的抱緊他,輕撫他佝僂下來的背,只知道反覆叫他的名字,“胤禛……”
李德全聽到咳嗽聲慌忙推開門進來,一見這情景又嚇得飛快縮回頭,關上門。
咳嗽聲漸漸平息,第一次忍不住把他的頭攏到自己肩上,腦中突然異常清醒的為他想著一切:小時候學歷史,就知道在歷代皇朝制度的發展推動下,雍正成為了中國古代史上把封建專制推向最極端的皇帝,總結了前人種種最有效的手段制度,多管齊下:告密的密折制、剝奪上書房大臣、內閣大臣權力的軍機處,而現在由坎兒負責的粘竿處,不就是後期被朝野傳為堪比明朝東西廠、錦衣衛,眼線無處不在,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部門?這就是這樣一個時代,他生存和自我實現的競爭已經發展到必須徹底消滅每一個威脅;胤禛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的愛也如他的統治,強勢得讓人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