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還有呢。”
“還有……最豐厚的,還要算親貴。平日裡‘舅舅’隆科多所受榮寵備至,最為風光,八爺廉親王也已經食雙親王俸,除了鐵帽子沒得可封了,平時大小節慶、大事小事無不加意賞賜,嗯……自然還有十三爺。”
“那皇上斥責得最多的又有誰?”
“這個我知道,連下邊地方官員都知道,自然是八爺受斥責最多,上諭:廉親王存心狡詐,結黨營私,凡遇政事,百般阻撓,顛倒錯亂,又諭:廉親王所辦之事,皆要結人心,欲以惡名加之朕躬。管理理藩院時,將來京之科爾沁台吉等不給盤費,盡皆逐去,使彼等哭泣而回。管理工部時,凡錢糧應嚴追還項者,竟行寬免。”
李衛一絲不漏的背了幾條,又評論道:“連八爺對以前良太妃娘娘薨逝時過於悲傷,也有明諭斥責說矯飾欺世,前幾天又說‘允禩凡事減省,出門時不用引觀,過為貶損,不按定製,巧取謙讓之名,誑惑愚人,邀其稱譽,懷奸敗法,心跡昭然’,對了!皇上還說八爺負責採買陵寢所用紅土時,折銀髮往當地採買,節省運費。上諭‘此特允禩存心陰險,欲加朕以輕陵工、重財物之名也’。”
這些線索看似瑣碎,累積在一起卻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就算是這樣的密室深談,我也斂了幾分對鄔先生結論的好奇,默默無語。
八爺無論做什麼,或奢或儉,或嚴正或寬厚,或高調或低調,看在最痛恨他的人——胤禛眼裡,總是包含著無窮的詭計和禍心,自然要防備到神經質的地步。
但平凡小民、乃至尋常官員,如何能真正理解那數十年艱辛爭鬥下的陰霾,甚至留下的後遺症?他們只知道,天下聞名的“八賢王”,溫良恭謙、敦睦友族、親愛兄弟、寬待下人,而胤禛,則對這樣一個好人處處挑刺、尋釁斥責、無端訓誡,再聯想起其登基不正的傳聞、將一族叔伯兄弟“迫害”得差不多,以至於氣死太后的事實,換成誰,眼前能不浮現出一個多疑冷血、殘暴無情的形象?
鄔先生溫和的看看我,說:
“皇帝不惑之年才得以位登大寶,要整頓的事情卻太多,心急了些,但八爺黨遲早……是故,受責甚至已經降罪處置的親貴宗室里,安親王、裕親王、簡親王以及幾位郡王,貝勒阿布蘭,蘇努父子,七十、馬爾齊哈、常明等,還有前任尚書、都統的宗室佛格、汝福等……其實皆為一黨之人,我們都不算了。”
“先生,您是不是要說,皇上最近又放出風聲,開始斥責隆科多和年羹堯了?” 李衛發現了我情緒的變化,很機警的聯想到了什麼。
“正是!皇上給你的密折,以及轉給你的幾封密折中,都有疑隆科多和年羹堯‘不純’之語,直隸總督李維鈞、四川巡撫王景瀕、湖廣總督楊宗仁、河督齊蘇勒……”
先生一本本往下放摺子,我一本本拿起來翻:“近者年羹堯奏對事,朕甚疑其不純,有些弄巧攬權之景況”,“年羹堯來京,奏對錯亂,舉止乖張,大有作威福事”,“隆科多、年羹堯均非無瑕之器,於奏對之間,錯亂悖謬,舉止乖張,大露擅作威福,市恩攬權情狀”……紅色硃砂寫出的字個個有觸目驚心之效,我平時有個原則,絕不主動聽、看任何政事和文件,所以這些摺子我從未見過,看著,不由得讀出聲來:
“近來舅舅隆科多、年羹堯大露作威作福攬勢之景,朕若不防微杜漸,將來必不能保全朕之此二功臣也。爾等當遠之。”
“爾等當遠之……” 李衛怔怔的說:“這是在敲打我們臣子啊,皇上這就算放出話來了……”
他腦筋轉得極快,突然像個受驚的孩子般急急的問著鄔先生:
“先生,您剛才是要告訴我們,受封賞最厚的,正是皇上斥責得最厲害的,他們,他們……要倒霉了!”
鄔先生安靜的微微笑著:“不出明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