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手培植起這樣一個體系,康熙皇帝自然有他極深沉的考慮,織造署織造僅為五品官,但年入幾十萬,把握著富庶江南的重要財政來源,又因為是“欽差”,直屬皇帝管轄,不受地方支配監督,其實際地位與一品大員如總督、巡撫相差無幾。“江南三織造”就是皇帝安排在江南的心腹、耳目,密折匣子能全天無限時直遞皇帝寢宮,隨時密奏地方各種情況。
當年清兵入關,江南一帶反抗激烈,誅戮最為慘酷,“嘉定三屠”“揚州十日”,血流成河,屍積如山。好容易打下來了,為收服南方民心、士心,順治、康熙都殫精竭慮,“織造”這個職位,在其中就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經過幾十年的經營,總算形成了穩定的體系,其上至朝廷,下至地方的網絡,勢力不可謂不大,以至於康熙末年,皇阿哥們對曹寅、李煦都“執師禮”,滿朝大臣也完全不把他們當做五品官,而是事事都以他們幾家傳出的風聲為準。
胤禛私心下卻偏偏很討厭他們幾個老家臣。一則,這些人都被康熙寬縱太過,家族太過龐大,有些管不過來的家人奴才到處惹事、作惡也是難免,對朝廷官員的影響很壞;二則,他們幾家收入奇高,花費卻也驚人,雖然康熙南巡幾次接駕花了錢,但畢竟皇帝親自從庫銀里拿出體已銀子,算“借”給他們,他們卻仍然拖欠製造任上的銀子,以至於鬧出巨額虧空,在胤禛看來,一家人占用這麼多國家庫銀去支持其奢靡生活,簡直是國家的蛀蟲;三則,在胤禛做皇子,辦理國庫虧空案時,他們幾家欠款最多,卻一直沒有主動還錢,滿朝大臣都指望著他們,也跟著不還,讓胤禛當時日子很是難過;四則,當然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曹寅很早就把“寶”公開壓在當時還年紀尚小的八阿哥身上,公開支持其爭太子位,可說帶領了朝廷數百官員的風向,極大的助長了“八爺黨”的勢力,間接造成了胤禛後來的種種窘境。
當時聽完方先生長達半天的細細分析,對其中人事、厲害牽涉之複雜了解越深,越覺得:這下壞了!當時憐香惜玉,還逞著在現代時的性格,最看不得婦孺弱小吃苦受罪,以為只是問一句話的事情,誰知裡面這麼多關礙。
記得我無奈的問方苞先生:“這江南三織造,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皇上最先動的是李煦家,那另外兩家豈不‘兔死狐悲’,拼死也要出力相救?他們在朝野這麼有勢力,不知其中給皇上添了多少麻煩?可恨這胡大人這麼無能,只抄個家、清個帳冊,居然把老李煦關四十幾天、人都折騰死了,還沒有弄清楚,不是叫整個江南和朝中大臣看了寒心麼?就越發要暗中反著這些事情了,這下可好,虧空銀子一點沒找出來,反倒折騰去了朝廷多少力氣!耗了多少元氣?”
“正是,所以後來皇上命隨赫德給曹家抄家,千叮萬囑,卻仍然免不了許多事,甚至牽涉到天家許多深不可碰的隱秘……聖祖爺親自經營樹十年的基業,自然盤根錯節,諸多隱諱,觸之者,皆難自保……”
“這個,似乎全天下都知道了:隨赫德前年去給曹家抄家,今年隨赫德自己也被抄家;胡大人因與年家的姻親關係,也被算做年家一黨,當年胡大人給李家抄家,現在年家已經被抄,這胡大人竟然也難逃一劫……江南有民謠說: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筵歌舞,眼見他樓坍了……皇上正為這個生氣,說是江南有人以此歌謠影射九爺、十爺、十四爺等人現在的處境。皇上,他心太急了……”
方先生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主子能明白就好,興衰輪迴一甲子,當有此劫。微臣真羨慕鄔先生……”
與方先生長談之後,我卻仍然不能下定決心去見年貴妃——尤其怕她那雙悲苦的眼睛。
年貴妃出宮不易,那一次之後,不知是嚇到了,還是皇帝沒有再准,她再沒有來過圓明園;而我,因為皇帝整個夏天都在圓明園避暑,他又是個出了名的沒時間出門的皇帝,當朝期間,連滿族固有的狩獵都沒有,更別說出巡了,他天天“勤政”,我也只能陪著,沒有半天離得開的。
這麼不安著,又盤算著,拖到十月底,議政大臣、刑部等衙門終於議定了,題奏年羹堯九十二款大罪,年羹堯應“立正典刑,以申國法”。其父及兄、弟、子、孫、伯、叔、伯叔兄弟之子十六歲以上者俱處斬,十五歲以下及母、女、妻、妾、子之妻妾給功臣家為奴。正犯財產入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