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夏夜,飛蛾為何撲身燈燭,蹈火不絕?我現在算是明白了——不為江山,便是為美人。老十四太貪心了,要是我,既江山旁落,乾脆攜美人歸去,豈不逍遙自在?”
……說到青海那幾年,每天相處,為治傷又難免肌膚相觸,我到底與胤禵難免尷尬,回京之後,還淪為成眾人話柄,被人藉此發難,這些,說到底都起因於眼前這個人,他卻在這裡當笑話講?
“有這麼好笑麼?我十幾年來不得安寧,東躲西藏,顛沛流離,欲靜不止,不都是因為你們一逼再逼?喀爾喀蒙古冰封雪凍、西疆戰場屍橫遍野,你可知道我茫然四顧荒野,是怎樣熬下來的?”
胤禟的臉色陰下來,目光幽暗,但我話已出口,不得不一吐為快:
“十四爺少年時那樣善良平和,他的野心不都是被你們幾個好兄長耳濡目染、慫恿出來的?這才是可惜呢。回京之後,硬拿我與他扯在一起,讓我在宮裡也不能安生,不是你們的主意?這或許就是命,我懶得恨你,只是我不明白,你又何必四處示人以痴情,對我滿口痴話?——從始至終,傷我,害我的,明明就是你。”
沒有憤怒,因為憤怒需要力氣,而我的力氣早已在十幾年的歲月中耗盡了,這些問題只是輕聲的無奈,他卻像被什麼東西重重的迎面擊中,原地踉蹌了一下。
“也許現在說已經晚了……我只是想勸你,這樣不好,折磨別人,也折磨自己……”
我後退兩步,仍舊看著他:
“今後……今後不要再這樣任性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我該走了。”
“凌兒!”正欲轉身,他不知怎麼過來的,已經一把拉住我的手。
一直在外面探頭探腦觀望的人們又“呼啦”衝進來一片,緊張的關注著我們的僵持。
夜漸漸深了,草叢中浮起星星螢火,一點、一點,可憐的螢火蟲在遍地燈光中迷惑的四處亂撞。
“你就為這個憐憫我?是我任性?第一次見你,是康熙四十六年,到如今整十八年。你看到了麼?韶華光陰,發尚未白,曾經為之那麼用心的一切,已經化為煙塵!這都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你知道麼?”他痛苦得面容都扭曲了,我的手被捏得生疼。
“可我總是夠不到你,從一開始!哪怕……每次好象已經得到了,你甚至就在我眼前身邊了,可一轉眼,卻已經離得比從前更遠!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的看著一切從手裡滑走,越來越遠!我恨不得……”
他向空氣中伸出一隻手:“給我刀!”
人都愣著。
“給我刀!”他陰沉嘶啞的聲音里有一種無處釋放的絕望:“來不及了,我想看你在月下彈琴,吹笛與你相和,絮語到天明;我想陪你春遊秋嬉,讓人把我們兩個一起畫進畫兒里;我為你雕了一個白玉的小像,想要拿給你看……但是來不及了,只有把心挖出來給你看,都裝在裡面呢……求你看一眼……只要看一眼你就明白了……”
情緒能傳染。有一種飽受煎熬的顫慄從他的眼睛和手心傳遞給我,在大腦能做出思考之前,沒來由的,胸中大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