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雨點先是稀稀落落,漸漸大雨滂沱。
仰面倒下,任由大雨洗刷,若那精靈的笑魘已經從此成灰,讓我就此死去,化成一股灰,交給狂風,將我吹散,交給大雨,將我沖走。
……
八哥在幾乎遮不住什麼的傘下,低頭看我,大雨淋濕了他的白衣,目光是洞穿我心的憐憫。
自從那個大雨的深宵,八哥帶人將我從左家莊化人場弄回府後,我被額娘派來的親族和侍衛嚴加看守起來——新娶的兆氏要進門了。
處處房舍物事點綴裝飾著大紅,在眼前鮮血般刺目。除了我,沒有一個人記得她。就像有一把鈍刀子在時時刻刻絞我的心,痛得木著臉繃著唇,整日呆滯的沒有任何言語。
董鄂氏不知什麼時候被我踢傷了手,強撐著還在打理府中事務,準備迎側福晉進府,我木然看了不知正在說什麼的她半晌,她卻突然拿絹子捂著臉,扭頭哭了。
兆氏雖為側室,仍從正門進府,各項禮儀自有人打點熱鬧,用額娘的話說,不能委屈了她。
鼓樂喧天,笑語盈耳,這些愚蠢的人為何起鬨鼓掌?精靈般的她,竟無聲無息,死得如此卑微。
由得人擺弄到夜深,新房內,床沿坐著等我揭起紅蓋的新人,紅燭搖曳,映得房中大紅“喜”字如一個殘酷嘲弄的猙惡表情,驚得木木的我一身冷汗,倒清醒了幾分。
我只是不知該怎樣疼愛她才好。怎樣才能告訴她?而她最後那個笑,已是對我恨極無奈?
回頭只見案上紅燈,窗前皓月,我依然身處錦鏽叢中,繁華世界。她呢?推開門,只才初夏,窗外的夜晚涼意沁人,竹梢風動,月影移牆,說不盡的淒涼冷漠。
走出新房,到馬廄牽了我的菊花青,在側門守衛家丁的驚呼聲中衝進黑夜。
不知道要去哪裡,胡亂扯掉身上的喜服,我只是想找她。風骨傲人的她,沉靜狡黠的她,爛漫嬌俏的她,才是今夜本該坐在我新房中的女子。
要到哪裡才能找回她?
無法克制自己回想她的每一言一語、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狠狠捶著自己的胸膛也無法緩解心口真實的疼痛,最後從馬上翻落下來,向著郊野蒼茫的黑夜痛嚎。
在一次又一次四處找尋爛醉在荒郊的我之後,八哥告訴我,四哥為她建了一座墓,就在四哥京郊的莊子上。
“……據說,那座碑文詞兒也好、字兒也好,一首葬花吟,悼的是叫做凌、錦的兩位姑娘……”
就像近於溺死的人抓住一根稻草,我總算有了去處,八哥總能讓十弟、十四弟在這裡找到我。
我來向她告罪。
為我懦弱的愛,不敢承認,不願懂得,只知粗暴占有。
若上天肯讓我就像從前那樣,一直遠遠的看著她,只要看著她就好,甚至永遠不需要讓她察覺我的注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