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子並不太適合她那個年紀的小孩子看,有許多慘烈的場面,流血,死亡,還有如今看來太小兒科的親昵戲碼。老謀子的演技遠遠比不上他的美學功力,表qíng足夠呆滯,動作足夠僵硬。後來已儕身國際大師的他嘆氣說:當時只為了湊錢買攝影儀器而甘為娛樂獻身。
母親笑著捂她的眼睛阻止她看到超齡的鏡頭,父親則嘆氣:現在的小孩子啊,早熟。
那大概是他們一家人一起看過的唯一一場電影。當時只道是尋常,此時驀然回首,一片悵然。
其實兒時並沒有看懂多少劇qíng,只記得年輕貌美的鞏俐甫一出場,白衣飄飄輕盈似雪,宛如一個夢境。她在絕望之際遇上一生摯愛,於是奮不顧身,直到帶著絕美的微笑,飛身撲入烈火之中。
畫面一片艷紅,紅色的衣衫,紅色的火光。電視仍是靜音狀態,陳子柚沒有恢復聲音的想法。她知現在必然正響起那首《焚心以火》的著名cha曲,她不想聽到。
呵,她心想,我也曾經在自以為絕望與自棄的時刻做過一回飛蛾撲火的傻事,果然得到了拯救,因為新的絕望與自棄取代了舊的。
生命總是新陳代謝生生不息,從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看看她,不是一樣可以懷著娛樂的心態,來嘲笑曾經的自己。
那部電影轉到了現代部分後變得有些無聊,屋裡沒開燈,只見屏幕上人影攢動,又沒有聲響。她的困意漸漸襲來。
朦朧間做了兒時的夢。她過生日,穿著層層疊疊的蓬蓬紗裙,很多親友來祝賀,面前桌上堆滿了花花綠綠的禮物,一件件拆到手疼。最後是外公送她一頂huáng金與鑽石鑲嵌的小小皇冠,親手戴到她的頭上,慈愛地笑:“我們的小公主又長大了一歲。”她俯身親吻外公的面頰。
場景轉瞬卻換成別人的宴席,潔白空靈的畫面。主人的面容有一點模糊,聲音卻很清晰,是個男人:“其實今天是我生日。”
她赧然說:“怎麼辦呢?我沒準備禮物。”
男主人似乎說沒關係,但她深感羞愧,心中不安,十分焦慮。
後來不知怎樣,那禮物突然就準備好了,恭恭敬敬地送到主人面前。她的靈魂在高空俯視,卻發現那禮物明明是她自己,用絲帶包紮得異常可愛,令自己動彈不得。
那份禮物小心翼翼地開口說話:“你喜歡嗎?”
壽星沒有作答,只是輕輕地笑了一聲,伸手去檢查自己的禮物。他扯住綁縛禮物的絲帶,但那絲帶不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收越緊,勒住她的胸口與脖子。她漸漸不能呼吸,想要掙脫卻全無力氣,絕望地等待在窒息而死的邊緣。然後她聽到那年輕的壽星說:“不錯,我很喜歡。”
明明知道這是一個夢,但她的窒息與疼痛都那樣bī真。誰來推她一把讓她醒來,誰來救救她?在夢厴中無力掙扎了許久的陳子柚在一個劇烈的驚顫中醒來,她翻身坐起,大口地喘氣,呼吸漸漸順暢。
原來她剛才半睡之時,將雙手壓住了自己的胸口,於是她在夢境中居然忘記了呼吸。
屋裡沒什麼變化,黑暗裡仍然只有無聲的螢光屏閃爍著,故事卻只向前推進了一點點,原來她只睡著了一小會兒,卻做了一個讓自己窒息的夢,睡衣也被汗浸得半濕。
她跪坐在chuáng上調整著呼吸。等到脈搏頻率恢復到正常的狀態後,她覺得自己應該看一下時間,確定是否不要等待某位大爺,而是安心睡覺了。
屋裡沒有鐘錶,她的手機在包里,而包放在離chuáng很遠的沙發上。陳子柚朝窗邊看了一眼,她記得自己沒拉上窗簾,今天是農曆十五,她可以從月亮的方位判斷時間。
結果那一眼讓她剛剛恢復正常的脈搏又狂跳起來,窗邊分明坐了一個人,月上中天,勾勒出他的輪廓。她隨即知道那是江離城,但她的生理反應快於她的大腦,儘管危機解除,她仍然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一般清晰有力。
江離城一點也沒覺得夜深人靜時悄無聲息出現在屋子裡是件不道德的事。他漫不經心地說:“這樣大好的月圓之夜,做噩夢是件多殺風景的事。”但口氣中似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這樣大好的月圓之夜,也非常適合láng人變身與吸血鬼出沒。陳子柚吞下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慢慢地下chuáng。“我去洗澡。”
“浴室是濕的。你難道沒洗過?”江離城顯然不打算讓她好過。
“再洗一遍,我出了一點汗。”陳子柚鎮定地說。
“洗澡太多會得皮膚病。”臥室主人認真而關切地說。
陳子柚嘭地關上浴室門,把他可能的種種反應全關到門外。
她整晚都試著努力地將回憶的細節壓在大腦皮層之下。但剛才的那個夢,證明她到底自制能力有限。
也沒什麼,她早就很看得開。年少時,誰都會做上幾件令自己覺得很丟臉的蠢事。只不過,有些人可以幸運地選擇遺忘,而有些人,運氣沒那麼好。
其實那時候,她跟著一個雖然她內心深處已經覺得很熟悉,但事實上應該算作全然陌生的年輕男人回家時,她已經意識到自己在做蠢事。
但是那時的她,多麼渴望順著自己的心愿做一件離經叛道的事,來報復傷害過她的人,或者報復她自己。所以那個下午,她將自己從小受過的關於女孩子應該如何自愛與自我保護的教育,全都丟到了腦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