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影視的化妝師,一出手果然與普通化妝師不一樣。她看起來就像幾天幾夜沒睡好,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幽黑深陷,而唇色艷紅。
衣服是她自選的顏色,純白與接近黑色的深藍兩色的復古款式,因為她印象里,江離城自己的衣服,以及他的那個不知是否是家的地方,只有這兩種顏色。
她對著鏡子看仔細,端莊肅穆到了詭異的境界,有一種接近哥德式的悽美感——只是她的短髮稍稍破壞了這種感覺。
倘若她是一個男人,她也會為如今自己的這副模樣感到很得意,很釋然,甚至會有一點慚愧。
可惜她不是江離城,她揣摩不出那個人的心思,甚至不知道自己此舉會不會弄巧成拙。
工作室的人只當她要去參加演出面試,也有心思複雜的人則猜測她是否要去上演與其他女人搶奪男人的戲碼。但總而言之,在她離開時,大家都很誠摯地祝福她心想事成。
為了避免被跟蹤,陳子柚是打車去的江離城公司。而此刻,她表面平靜,實則微微發抖地在他的辦公室外等候。
qíng況比她想像得要好,她本以為迎接她的是最難堪的羞rǔ,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風平làng靜。
秘書小姐笑容友善,稱她早到了十分鐘,而江總向來守時,此時屋內正有人在與他談話。又親切地請她喝茶,只是縱然她緊張到口gān舌燥,也決不會碰那杯茶,她不知道那裡面是否藏著yīn謀。
度秒如年,每一秒鐘都是煎熬。但她又希望時間就此可以停住,這樣她就不必進那一扇門了。
她如念經的聖徒一般一顆顆捏著自己手腕上的那串珠鏈,用力之大幾乎要折斷自己的指甲,但她腦中浮現的卻不是經文,而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和景象。
她臨出門前摘下了那串從來沒離過她身的平安扣。她一度將那作為她的護身符,而現在她知道了,家傳的兩枚平安扣,從來沒保住任何一個擁有人的平安。
而她現在手上的那段像彩色玻璃一樣的珠子,也曾經屬於母親。她戴了一輩子,從來沒有離過她的手腕。一個月前,母親去看她時,將這珠子送給了她,於是這成為母親送給她的最後一份禮物。
她戴著它,仿佛母親的靈魂也陪伴著她。雖然母親一生柔弱怯懦,然而兩個人的力量,總會大過一個人。此刻她需要勇氣。
她飄飄忽忽地還想起了那年的夏天,如果那時候,她有勇氣把一切都告訴家人,如果外公或者父親一怒之下會去追查那個男子的姓名身份,是不是就會有所防備,而不至於落入今天這樣的局面?
她想起讀書時的那些調查,即使是在觀念更加開放的發達國家,被qiáng迫的婦女都會為了不讓自己的生活更加難堪而選擇沉默,寧可讓罪犯逍遙法外。何況她,並不是這樣的qíng況,她完全是一味傻氣地自投羅網,根本是自找,在這樣的qíng況下,她怎麼有臉去向家人訴苦?
而且,那個人,那麼篤定地利用她的無知,根本就是成竹在胸,知道一切都是不可逆轉的吧?她反反覆覆地自我安慰著,似乎這樣一來,她的罪孽就可以減輕。
陳子柚盯著牆上的鐘,那鍾是無聲的,但秒針每跳動一下,她的心也跟著顫一下。那扇門仍然緊緊關閉著,陳子柚想像不出當年那個看起來純白透明,其實背後藏著黑色羽翼的年輕人如今的樣子。
她得到的資料上寫著,他攜了神秘的巨資,在短短的幾年內,創造了商業奇蹟。他幾乎不在公眾面前露面,身份成謎,行蹤成謎。表面上,他是大珠寶商,但實際上,在他的背後還有更qiáng的勢力與資金。比起珠寶,他更喜歡玩吞併與拆分遊戲,將一家公司qiáng行吞併,並不經營,而是拆得七零八落,然後分批賣掉。
所以,陳子柚家並不是他唯一的獵物,但卻是被他玩得最狠的一家。對於其他公司,他亂刀斬亂麻,並不含糊。而對於她家的產業,他的目的早就不在於賺錢,而在於折磨。
陳子柚腦中浮現出恐怖電影裡變態殺人狂提著電鋸將人殺掉,又分解成無數小塊的畫面,她突然一陣噁心,猛地站起來,想衝到洗手間去。但恰在此時,牆上掛鐘的分針與秒針重合在12的刻度上,那間辦公室的門同時打開,一位胸前別著員工牌的經理模樣的中年人走出來,他沒有把門帶上,而是看了陳子柚一眼,替她扶住門,作一個請的手勢,禮貌地示意:“這位小姐請進,江總正在等您。”
當人恐懼到了極點時,反而一切都無所謂了。
陳子柚一度想,自己見到江離城時,面孔會因恐懼成綠色,或者因為憤懣而變成藍色,但是當她朝明淨如鑒的窗戶看一眼時,發現自己看起來狀態良好,並沒那麼差勁,她甚至還試著動了動唇角,以免過一會兒因面部肌ròu過於僵硬而致使場面太láng狽。
她從玻璃中看到秘書微微吃驚的神色,突然就放鬆了下來。
多年之後再見到故人,兩人的表現都未免太過平淡了些。
陳子柚安靜地站在門口。屋裡光線太好,以至於她一進屋就被明亮的光線映到眼睛,要立一會兒才能看清主人坐在哪裡。
坐在辦公桌後寬大皮椅上的男人並沒站起來迎客,但是十分客氣地說:“請坐,陳小姐。”
隔了五六年的光yīn,她居然對他的聲音還有記憶。那一副可以當播音員的男xing聲線,雖然很經典很大眾,但因為他的語調里總是透著一種冷淡的qíng緒,所以辯識度仍然很高。
所以她也知道,她曾經一度揣著的那個最微渺的希望,即,屋裡的這人其實並不是那個人,也終於破滅了。
她在他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隔著辦公桌,與他坦然對望。
江離城的容貌與當年並無太大改變,但氣質卻大不同。
這也難怪,當年他只是一名學生,縱然背負著累累仇恨,又心思深沉似海,也仍未脫去gān淨的書卷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