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柚再度產生出那種幻覺。每當做這種事qíng進入正常的持續狀態時,她常常會產生幻覺。有時她覺得自己像波濤翻騰的海面上一葉失控顛簸的小舟,隨時都可能被巨làng掀翻,被旋渦捲入海底。有時她覺得自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丟棄在烈日當空的的沙漠上的植物,灸曬著,煎熬著,水分漸漸蒸發盡,只餘一層gān枯的表皮。
而現在,她覺得自己好像古羅馬時代的罪人,劊子手正面無表qíng地將她一下下釘在十字架上,她的身體被他釘出巨大的dòng,空虛而疼痛。
“我果然還是活著的,每一個細胞都活著。”她想,“但是,讓我死了算了,那樣就什麼都不用面對了。”
在這bào風驟雨般的時刻,她反而能站在高處平靜地俯視自己。
她其實並沒有多少勇氣去面對未來可能要發生的事。可是她也同樣沒有勇氣去自殺,因為她還有沒履行完的責任與義務,如果選擇了自盡,也許她會失去在天堂或者地獄與親人重逢的權利。
“那麼就請讓我意外地死去,讓我得到解脫吧。”她在與江離城jiāo纏的時刻盡力地忽視現實而沉緬於虛幻的冥想狀態,然後她似乎感應到了神靈召喚,在一陣劇烈的顫粟中仿佛見到天光。
然而一切總歸是幻覺,當她從短暫的昏迷中醒來時,她仍然與江離城密密地貼合著,上半身伏在他懷中,攬著他的腰,全身是汗,像剛從水中被撈出來一般,本來就微濕的頭髮,此刻被汗水或許還有淚水浸得更濕,貼伏著她的臉與額頭,擋著她的眼睛。而她口gān舌燥嗓子疼,仿佛真的溺了水。
空氣中飄散著香菸的味道,忽遠忽近。
她有一點迷糊,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繼續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感到江離城將她的頭髮從臉上一一撥開,用毛巾擦掉她臉上的淚水和汗水。然後他微微傾身,似又點上了一支煙。
他點菸的動作驚動了陳子柚,她掙扎了一下,江離城立即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後背,似在安撫一個在睡夢中受到驚嚇的孩子。
陳子柚的臉正貼著他的胸口,能夠聽到他的規律又有力的心跳。她一直知道,她只是他的玩偶與寵物,可是此時她突然對這樣的局面感到無比的憤怒。她在他懷中突然揚起臉來,張口便咬住了他的鎖骨,就像他剛才咬她一樣,但是她用了很大的力氣。
江離城抖了一下後便沒作聲。他繼續吸著煙,任由她狠狠地恨恨地叼著他的鎖骨。
陳子柚腦中有兩股力量jiāo戰,其中有一股力道鼓勵她:用力,再用力,咬斷他的骨頭。另一股力提醒她:鬆口吧,適可而止,得罪他沒好處。
她一邊糾結一邊慢慢地加重牙齒的力道,終於聽到江離城嘶地猛吸了一口氣,伸手大力地捏住她的下顎,將她的頭掰到一邊。他的手勁太大,她也疼得叫了一聲,隨後被他重新按倒在chuáng上,一切咎由自取。
很久以後,她被江離城抱著去沖澡,踩著他的腳,倚著他的胸,被他環抱著腰,被他在噴瀉的水流下揉來捏去。
然後她又被他從頭到腳擦gān重新抱回chuáng上,給她換上睡衣,把她塞進被子裡。
她又累又困,全身的骨頭都仿佛散了架,只能任由他擺布。
在他俯身去關檯燈時,陳子柚伸手扯了扯他的睡衣。
她的手指很無力,以至於她疑心他根本感覺不到。但江離城還是停下了動作,回頭看她。
她躺在那兒抬頭看他,低聲地說:“其實你不甘心他就這樣解脫吧?你也不甘心就這麼放過我吧?這個遊戲你一定還沒玩夠吧?”
陳子柚以前就懷疑江離城是否受過特殊的訓練,因為他總是隨時隨地都能將他自己置身於逆光之中。檯燈的光將她的面孔被照得無所遁形,而他則只是一道背光的剪影,面容模糊,看不清表qíng。
她用最後一點力氣坐起來,伸手緊緊地揪著他的睡衣前襟:“如果你不甘心就這麼放過我們,如果你還沒玩夠,我請求你,請讓他活得再久一些。如果他真的去了,那麼我發誓,我就是死也要離開你,不再讓你有半分玩弄我的機會。如果那樣的話,你真的會少了不少生活樂趣吧?”
她的聲音輕得就像窗外的風一樣,連她自己都疑心這只是幻聽。
14-解脫(2)
陳子柚猜不透江離城的想法。
那夜他身體僵硬,面無表qíng,目光深沉難測,一言不發。
她在他冷漠的表qíng與緊張的空氣中勉qiáng睡去,身體乏極,大腦卻不累,整夜睡得極不安穩。
窗外嘀嗒的的雨聲在她的夢境中化作一隻充滿了天地之間的巨大的破損的滴漏,生命之水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迅速地從破損處湧出,然後消彌無形,而遠方的天邊則有一隻眼睛在凝視她,漆黑幽暗,深不見底。
那夢境太寂寞太寒冷又讓人恐慌,她掙扎著要逃離這個夢境,用盡全力卻無法睜開眼睛。
醒來時日上三竿,窗外晴空無雲,陽光明媚,若非空氣里透著一股潤濕的泥土味,全然看不出夜雨的痕跡。
江離城也與夜雨一般不見了蹤影,只有枕頭上還留著一處深深的壓痕。
吃過早飯兼午飯後,陌生的司機送她回醫院。
外公依然睡得安詳,江流在外公的病房門口向她行禮後離開,一切都沒變。
兩天後,林醫生告訴她,有兩名國外的腦部腫瘤專家最近要到本院作學術jiāo流,並且會再次對她外公的病qíng進行診斷。
江流偶爾現身,恢復了他一慣的模樣,彬彬有禮,表qíng木然,沒有悲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