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倒也沒為難她。她不肯上他的車,他便招了計程車來。她用餘光觀察他的臉,比想像中更青澀的面孔,看起來只是個孩子,很清秀,很沉靜。
因為沒有被限制住手腳,她將手抄進口袋,偷偷按下江流的號碼。
她上次與江流分別時,江流說:“我知道您可能不需要。不過您沒什麼男xing親人,倘若真有什麼事,又一時找不到別人,請給我打電話。”
她並沒把這話當回事,但那個沒撥過幾次的號碼,居然記住了。
陳子柚不怕死,不過在她自認為現世安穩的靜好時刻,卻又攤上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地被人解決掉。
司機師傅恰好開著電台,她緊捂著話筒撥通號碼,DJ的聲音蓋住了撥號音。仿佛接通了,她問那人:“我們去哪兒?我今晚還與朋友有約。”
那個年輕的男孩子說了一個地名,或許有些詫異她的配合。
她也詫異,這孩子還真夠老實。
她希望這些信息江流都能聽到。
陳子柚見到了傳說中的蘇禾,在一家私家餐廳的貴賓包間裡。
禾苗的禾,她在十年後才明白這個字的正確寫法。
她在路上憶起蘇禾當年的模樣,面如滿月,體態豐盈,舉止灑脫,甚至有一點粗魯,如熱帶的花朵般鮮艷而充滿活力。
而此時坐在她面前的女子與她當年的印象判若兩人,單薄清瘦,面容蒼白,氣質也變得纖弱而沉靜,果然如西洋畫中的貴婦畫像般,透著一股優雅的病態美感。只有眼睛烏黑清亮,依稀可見當初的影子。
陳子柚幾乎以為自己穿錯了時空,一時躑躅起來。
16-初霽(3)
“請坐。我今天扭到了腳,否則我會親自去接你。”蘇禾和氣地說。她坐在那兒,伸手向對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腳。
“江夫人有何貴gān?”陳子柚開門見山。
蘇禾眸中似乎閃過一絲詫異:“我現在還是蘇女士。或者你也可以喊我一聲‘禾姐’,我比你年長不少,你不吃虧。坐,你站在那兒顯得我特別失禮。”
她態度越溫和,陳子柚便越警覺。
江離城也討厭他坐著時別人站著跟他講話,這一點這對未婚夫婦可真像。不過江離城純粹是因為不願意仰頭看人,不知她是因為什麼。
“那,未來的江夫人,請問您找我來有什麼事?”陳子柚隔著桌子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蘇禾似乎很愜意地笑起來。當她笑的時候,那種纖弱的病態感就似乎消失了。她一邊笑一邊回頭說:“你看她現在這副樣子,是不是跟小城以前特別像?”
陳子柚這才發現,這屋裡原來還有別人,一個黑衣中年男像衣架一樣筆挺地站在牆角,一點存在感都沒有。怪不得之前她沒看見。
黑衣男像機器一樣地發出“嗯”的一聲。
她有種錯覺,她是被他們騙來當珍稀動物欣賞的。她也想笑,但笑不出來,索xing從衣袋裡摸出一盒煙來:“可以嗎?”然後自顧自地點火。她知這舉止不太合宜,但她需要一點鎮靜。她吸了一口煙後問一直盯著她看的蘇禾:“您要不要來一支?”
“我戒菸多年了。”蘇禾又恢復成纖弱的模樣,不太認同地看著她吸菸的樣子。其實陳子柚還記得,她第一次見到蘇禾時,她腳底一堆菸頭,全身都是煙味。
“其實我上周才剛回國。在外面待了六七年,用了三天時間才將時差倒過來,然後很想見一見故人,看看這些年過去,是否大家都跟我一樣變得面目全非,卻發現故人要麼不在本市,要麼是不想見我而我也不想見的。”
陳子柚沉默。
服務員送上茶點,一樣又一樣,看起來很別致。還有兩小碗湯,盛具jīng致無比。另外還有菸灰缸,與餐具同樣jīng致。
蘇禾端起碗,輕啜了一口:“你的模樣還是以前那樣,個xing倒是變了不少。”
“我與江先生沒有任何關係了,如果您讓我來是想確認這件事的話。”
蘇禾又微笑:“我只是單純地想看看你現在的模樣。至於你跟他的關係,我倒真是不太介意。”
陳子柚也笑了,捻滅了她只抽了一半的煙,她覺得眼下這種狀況太搞笑了。
“江夫人,我應該再次謝謝您多年前對我的善意。不過,不是每個人都喜歡懷舊的,至少我不喜歡。現在既然您已經看見我現在的模樣了,那我是不是可以離開了?”
“你現在不如以前那麼可愛了。”蘇禾女士優雅地嘆著氣說。
陳子柚臉上的笑意撐得很辛苦。她表面鎮定,其實正思索甩手而去是否會導致比較嚴重的後果,可巧這時有人輕輕敲了兩下門,有人進來低聲對蘇禾講了兩句話,她點頭,幾秒鐘後,表qíng淡然的江流走了進來,看了陳子柚一眼後將目光迅速移開,然後走到蘇禾面前,恭敬地行了個禮:“江先生臨時有會議,大概要晚來兩個小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