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那些可以讓外公把牢底坐穿的證據終究都被湮滅,反而是從犯劉全成了囚犯。如果不是陳子柚當初那一句要求,其實他這幾年的牢獄之災也可免。
陳子柚從未真正cha手過公司的事務,對於他的被污rǔ與被損害,她無從補償。她所能補償的,只是他因為她而沒有逃掉牢獄之災,她並不認為他無辜,但她承認這件事並不公正,而這種不公正是她的心魔所導致,所以她用自己目前可以挪動的自有五十萬現金來換取自己的心靈寧靜。
至於她的往事,該來的總要來,躲得過一次卻躲不過永遠,她從不寄希望於無人知道,她只求有人能諒解。如果不諒解,她也沒辦法。
陳子柚打算向遲諾坦白全部的事qíng。她的過去,她並不覺有什麼對不起他,但是倘若因為她的過去給他以及他的家庭帶來困擾,那麼她的確難辭其咎。
可是那天遲諾偏偏非常忙,她撥了幾個電話都只顯示對方不方便接聽,直到傍晚,他才撥回來,很抱歉又有些懊惱地說,發生了一點棘手事,一直在開會,看來要熬到深夜,而且明天一早他就要出遠差,只怕連與她當面告別的時間都沒有,然後便匆匆斷線。
她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卻沒有機會將話說出口。
那天晚上陳子柚再度失眠,深夜裡一個人喝了一點酒,抽了幾支煙。最近她幾乎再也沒失眠過。而且因為遲諾不吸菸的緣故,她也很久都不吸菸了。
她並沒有去過分糾結白天的事,雖然她一想起來就覺得很犯堵,就像在她正在玩的一種遊戲,目標已經就在前方,腳下卻突然裂開一條巨大的裂隙,要拼了力氣才能跳過去,稍一不慎,GAMEOVER,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其實真正讓她煩心的卻是劉全對她過去幾年生活的評判。
漆黑的夜裡,她坐在陽台上藤編的搖椅上,晃來晃去,將煙霧深深吸入肺中,又緩緩吐出,反反覆覆。
夜裡沒有月亮,也看不見星星,她也沒開燈,除了指端那一點點微紅的火星,什麼也看不見,整個人似乎也一點點消融在濃濃的黑暗中。她一直怕黑,此時卻想借著對黑暗的恐懼來克服她另外的恐慌。
她憶起過去這十年的歲月。她一直自以為是地將自己當作受害者與殉難者,理所當然地得過且過,不問外界的是非。她一度從心靈深處仇恨並厭棄江離城,認定他是毀掉她青chūn的罪魁禍首。
可是,她很少去反思,她本來明明有另一條路可以走。
她從來沒想過,如果當初bī她賣身的不是江離城,而是一個禿頂大肚滿臉橫ròu的糟老頭子,她是不是還會做同樣的選擇?如果這些年,她的生活如同紀實犯罪文學中的女xing一樣被蹂躪nüè待,她是不是還能撐到現在?按她的個xing,她也許寧可自盡也不願苟活。
如果順著這種思維,那麼,她當年在答應江離城的時候,儘管心中恨透了他,但是否也有那些古怪可恥的qíng結作祟?比如,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她曾經真真實實地被他迷惑,為他心動過。他是她一次墮落的見證,所以她在他面前輕易地選擇了另一次以及另一種形態的墮落?
這些她不願承認的假設,是否當初都藏在她自以為高尚的犧牲的華麗外衣之下,左右了她的選擇?
而且,儘管她從心理如此排斥他,擺著極高的姿態不逢迎他,不接受他的錢和物,可是她畢竟利用過他,利用他擺平公司的傾覆,利用他報復叛徒,利用他的資源為外公治病,甚至利用他轉嫁自己的自我鄙棄,她將她對這世上一切的不滿都集中於他身上,如此她才能夠保持平日裡的雲淡風輕。
這樣的假設是她永遠都不想正視的,因為這會顛覆她這許多年來的jīng神支柱。如果承認了這一點,那麼,其實她一點也不可憐和無辜,當初外公也曾經以“虛榮”和“怯懦”來定義她的行為,儘管她死不承認,但現在細想一下,竟然也覺得有道理。
陳子柚又點了一支煙。她吸菸一直很有節制,從不曾抽過這麼多。這些年來,儘管她覺得日子黯淡無光透不過氣,可是因為懷著對未來的一線希望,她一直很珍惜自己。可是現在,當她不qíng願地承認其實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值得珍惜時,那種深深的自棄感再度蔓延全身,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當她再想找個人來恨,來轉移這種沉重抑鬱的qíng緒時,卻發現她連這個渠道都沒有了。
她坐了很久仍無睡意,起身去找手機想看看時間,卻見到屏幕顯示一個未接簡訊,是遲諾發來的,只有幾個字:“睡個好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