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她將關於那份股權的全部收益都投入了那個基金會,但那份遺產存在的真正意義在於,她對曾經屬於她的這家公司,真正擁有了絕對的控制權與話語權,很多人需要仰仗自己的臉色做事,很多的決策需要她的同意,誰見著她都要給她三分顏面。因為現在她是最大的股東,又是公司創始人的外孫女,只要她想,她可以去動任何一個人。她甚至在公司里有了一間辦公室,雖然她幾乎不去,但誰也不敢有意見。
不過她很少去gān涉什麼事qíng,而且也沒受到什麼想像中的擠兌與陷害。那位與她同姓,同時也是公司董事的陳總經理,義無反顧地站在她的這邊,給予了她莫大的善意與支持。早在她外公離世時,他就已經幫過她很大的忙。
這是個好人,為人正直,懂得變通,行事低調不張揚。他素來不卑不亢,但面對她時極其恭敬有禮。他的態度謙遜如學生,做的卻是老師的工作,以匯報為名,耐心教她公司經營之道。
陳子柚似乎過上了所謂“名媛”的生活,也漸漸融入某些圈子。她參與很多的慈善活動,其實是為打發時間,但為她贏得美名;她亂購物亂投資,但總是誤打正著賺到錢,令一堆人對她刮目相看。她生活里的那個詭異的規律沒有變,她很容易失去一切,可是她又總可以輕易地得到她並不稀罕而別人想要也得不到的東西。
她又有了很多新朋友,她的老朋友們也時常與她保持著聯繫。雖然沒有達到jiāo心程度的,但是足夠陪伴她打發很多無聊的時光。
在朋友們的好心下,她被迫頻繁地相親。因為每個人都認為,她不該在花樣年華里,把生活過得就像婚齡至少十載以上的富太太。
她吃了幾十頓免費的午餐與晚餐,她見過幾十位各行各業的所謂的jīng英。最後她確信了一件事,她真的對男人們沒有任何感覺了。
長相氣質皆委瑣的男人對她實施語言xing騷擾,她非但不厭惡,反而能夠對人家真心地笑。容貌清俊氣質高貴又有背景的優秀的帥哥坐在近她咫尺又對她無視,她也只當他是顆長勢甚好的漂亮的大白菜,既不心動也不心痛。
謝歡有回拖著她一起看□電影,劇qíng緊張,愛yù戲碼激烈,男主角面孔身材都沒得挑,按謝歡的說法那叫作驚天地泣鬼神的完美,而她看到一半時睡著了。
時間就這樣又過了幾個月,平靜的,安詳的,比她曾經渴望過的更完美。
有一天,陳總經理告訴她,自己近期會辭職。
他說:“我的妻子女兒兩年前已經到了A國。我也該早日去與她們團聚。”
陳子柚贊成他的決定,問他何時離開。
“等您物色到一位合適的人選後,我就正式提出辭呈。公司里關係錯根盤結,而您只有一個人,您要有自己的棋子。如果您暫時沒有合適的,如果您能夠信任我,這件事可以jiāo給我來辦。”
陳經理將一切安頓得妥妥貼貼後才離去。
子柚送給他一張額度不小的支票:“請不要誤解我的意思。但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表達我對你的感謝。謝謝你這些年,為公司兢兢業業,令它起死回生,轉危為安,也謝謝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我明白,但我不應該收。這本來就是我份內的事,該收的酬勞,我早已超額得到。”他沉默了一會兒,似在內心作掙扎。他微微泛紅的眼圈證明他的qíng感終於戰勝了理智,他說:“被派到天德以前,我曾是江離城先生海外公司的經理。對不起,我的履歷表里隱瞞了這一筆記錄。”
這件事,她一直都在懷疑,也一直不想去證實。只是,被人這樣說出來,她平靜許久再點一點就能修煉到結冰的心湖,還是不免要泛起漣漪。
這個幾個月前便已經灰飛煙滅的人,仿佛靈魂還游dàng在人間,就這樣在她的生活里忽隱忽現。陳子柚想要逃避,卻無處躲藏。因為她不想離開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這些留著她生活印跡的地方,已經是她剩下的全部。
秋天到來的時候,陳子柚受一所學校邀請,去觀看孩子們的國慶演出,因為她曾給那家專門為jīng神異常的孩子所建的學校捐了一間多媒體教室。
那樣的節目並不jīng彩,並且狀況連連,但是台下的父母們熱淚盈眶,將手掌拍破,這樣的場景令她回憶起了自己的兒時。
節目結束時,她在環境清幽的校園裡慢慢踱著步,回想著自己的童年,少年與正在悄悄流逝的青年時代。
這世上真的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她一度可憐自己,但是與這些孩子相比,她又是何等的幸福。她從來都不曾缺少過健康和美麗,她智商正常,她也從來沒貧困過。即使在她覺得自己最最可憐的時候,她也沒缺少過這一切。
只是她的生活里總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她模糊的絢爛的童年與少年,空白的是親人們的臉,她童年與少年裡最深刻的記憶是她的老保姆。在那條界線分明的斷裂帶之後,她的生活褪色成一團團或深或淺蒼涼的灰……在這無彩的空白的世界裡,她全部的記憶只剩了一個名字,她想忘記卻很難忘記而如今又不該忘記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