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驚魂,李悠然身心俱疲,不想開車,轉而選擇坐公交去公司。
他坐在後排,頭頂小電視斷斷續續放著早間新聞,每剎一次車,信號就卡頓一會兒。
李悠然抬頭看時,畫面剛好停滯在某舞蹈賽事的頒獎現場。
鏡頭中央捧著金獎的芭蕾少女笑得燦爛無比,嘴角兩顆小梨渦將覆著成熟舞台妝的臉蛋裝點得可愛又討喜。
望著屏幕里手長腳長的芭蕾少女,李悠然久違地想起了媽媽。
記憶中的媽媽在蒸騰著晚飯熱氣的廚房裡,借著粗陋矮台拉伸筋骨的樣子。
有時,如果家務完成得早,她也會在狹小的房間裡翩然起舞,修長腳踝上綴著小鈴的銀色鏈子,於起落跳躍間環佩叮噹,好聽極了。
只可惜,作為唯一觀眾的小李悠然從來沒看過媽媽跳完過哪怕一支舞。
記憶里的舞蹈總是會被很多事情打斷。
門外催繳房租的聲音,高壓鍋犀利的嘶鳴,還有……李為仁來勢洶洶的暴喝。
公車重新啟動,停頓的畫面恢復正常,在微秒內快進到下一則新聞。
李悠然有一搭沒一搭看著,突覺口袋裡手機震顫。
來電顯示讓他有些意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朱姨。”
朱彤是李為仁的第二任妻子,平日裡幾乎充當著這父子二人間唯一的傳話筒。
李悠然都不用接通電話,就能知道對方要說什麼。
“小悠,馬上假期你回家住一陣子吧,你爸爸和妹妹都很想你。”
“恐怕不行,朱姨,我們做教培的最忙的就是假期。”李悠然分神看著窗外,隨口說著早就準備好的推辭。
那頭似乎也知道他會拒絕,“小悠,其實你爸爸……”她壓低聲音,“前陣子做體檢,他——”
“和誰打電話。男的女的?”
電話那頭突然插進來的男聲並不嚴厲,甚至算得上溫和,卻讓朱彤驀地噤了音。
即便是隔著信號雜音,李悠然也能從朱彤明顯變快的呼吸頻率里感受到這個女人躲藏在靈魂里的尖聲討饒。
恍惚間,李悠然總覺得一個名為父親的巨大陰影正從聽筒中源源不斷滲出來,從兒時的角角落落爬出來,無聲無息蔓延到自己腳下,猶如開在深淵上的血盆大口,輕易就能把他吞沒。嘟嘟嘟——電話陷入忙音。
不知是朱彤自己掛斷的,還是李為仁上手掐斷的。—
直到看見規整的部門導向牌,李悠然才漸漸恢復了現實的落地感。
離九點還有些時間,這會兒辦公室里的人還不算很多,踩點大軍要過一會兒才會烏泱泱湧入。
許妄的工位上也是空的,乾淨得如同從未被任何人使用。
李悠然有些恍惚,突然萌生出“也許昨天的一切都是夢”的僥倖幻想。
“李老師,早上好。”
伴隨著招呼聲一起的,是黑咖啡濃郁的醇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