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通話里的江哲麟但笑不語,身後夕陽如同灑金箋般把宏偉的雙橋塗抹出厚重的顏色,國王的落日。
鍾意眯fèng著眼睛想著,越想沉睡腦子卻越清醒,她幻想著自己是一條被捉上砧板的魚,層層疊疊的鱗片被殘忍的刮下,翻出裡面血ròu模糊的身體,每一根骨頭都在牽扯著隱隱作痛,鍾意唯一慶幸的是,她戰鬥力充盈的淚腺終於疲軟了,眼睛澀澀的翻不出花兒來,鍾意認命又貪婪的盯著牆上貼著的各式嬰兒的照片,半夢半醒間鍾意聽到一陣急促的音樂聲從客廳波及進來。
該來的還是要來。
鍾意聽到話筒里傳來略顯沙啞的聲音,居然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她輕輕笑了一聲:“爸。”
江啟之先生做起事兒來一向架勢十足,而且絲毫不懂得體恤下qíng,把見面地點約在了江家祖宅。
鍾意暈船暈得厲害,一路分花拂柳的走過,曾經開得極盛的海棠花早已經敗落,空氣里不再有熟悉的甜膩味道。
不算太長的路程鍾意走了許久,一步一步如同踏在刀尖上,明明是艷陽高照的天氣,鋪天蓋地的陽光卻異常冰冷。鍾意腳步虛浮的走到鐵門前,急喘了兩聲,才在管家的帶領下,拐進了深深的庭院。
宅子裡每個房間的門檻都很高,鍾意邁過最後一個的時候差點兒跌倒,幸虧被一旁的管家扶住,管家湊在鍾意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少奶奶你別太擔心。”
鍾意虛弱的笑了一下,抬眼的時候正好對上江啟之yīn鷙的眼睛。
“進來。”語氣還是一貫的居高臨下,江啟之吐出兩個字兒後便拒絕和鍾意jiāo談,兩手jiāo疊著按在拐杖上,唇線緊抿,灰白的眉毛從下往上抬起,額際即刻浮現出兩道淡淡的抬頭紋。
鍾意機械的走了進去,隔著遠遠的距離就停下了步子,兩人目光jiāo錯,對峙的氣氛徐徐散播開,直到江啟之似笑非笑的jiāo疊起雙腿,右手閒適的搭在扶手上,食指抬起指了指角落上的位置:“坐。”
鍾意如同牽線木偶般安靜的坐了下來,身體卻時不時的輕輕挪動,鍾意看著自己的腳尖,恨不得此時此刻能夠阿Q附體,好好體驗一把所謂的jīng神勝利法。
只是江啟之明顯與她不在同一個波段上,江啟之曲起手指在沙發上輕輕一擊:“小鍾,我之所以找你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
鍾意急急打斷江啟之的話:“爸,您要不要喝茶,普洱還是龍井?還是大紅袍吧!”
不等江啟之答話,鍾意從沙發上倏然站起,慌不擇路的便往樓下的廚房衝去。宅子裡灑掃的僕人都偷偷覷著鍾意,居然沒有一個主動請纓的。鍾意在多達數十個的櫥櫃裡翻來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小罐密封茶葉,幽綠的細葉被囚禁在玻璃瓶里,像是一具具鮮活的事體。
鍾意火急火燎的注水進去,腦子混混沌沌的不知在想什麼,直到杯里溢出的熱水在手上一灼,鍾意才猛然一顫,把滾燙的茶杯捧在手裡,步履不穩的折回房裡,鍾意略一低身,儘管竭力克制著到處衝撞的不安,她的手還是在江啟之的嚴密監視下微微一抖,杯子從手指間脫落下去,杯底猛的磕在茶几的水晶面上,砰的一聲銳響。
鍾意嚇了一跳,抬頭正好對上江啟之高深莫測的微笑,江啟之轉動拐杖在地板上篤篤的敲了兩下:“看樣子有些話不提,想必你也明白了罷。”
鍾意尖尖的小臉煞白煞白,倔qiáng的昂起頭來,一字一頓的說:“我不明白。”
牙齒深深的扎進嘴唇里去,鍾意感到一陣蘇、軟、疼、痛,仿佛只有憑藉著深邃的痛意,才不至於摔在地上。
江啟之笑了一下,拐杖在地板上畫了個圈:“你這寧折不彎的脾氣,倒真像是……”江啟之說了一半,忽然頓住,接著又往原來的命題上繞了過去:“既然你不明白,就不要怪我說話太直白殘忍。鍾意,你必須明白,江家這樣有頭有臉的宗族,不可能容忍任何子嗣流落在外。那孩子我見過了,xing格確實頑劣,和臭小子小時候真是像極了。”江啟之灰色的眼珠里浮起感慨的神色,語調微微拔高,“我年紀大了,早就盼著能當上爺爺,自然非常希望他能回歸江家,越早越好。小鍾,你應該理解老人家這種心qíng吧?”
鍾意胸口堵得仿佛塞了團破棉花,絲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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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縷縷的qíng緒被拉扯出來,鍾意垂下眼睛冷笑道:“爸,我只能表示理解,恕難苟同!”
鍾意的賭氣話在江啟之聽來輕飄飄如同撓癢。一個人年紀越大,就越習慣於喜怒不形於色的偽裝。
江啟之一點兒發怒的跡象都沒有,反而開始安撫起鍾意:“想必你也知道,江家到了哲字輩,我們這房就只有江哲麟一名男丁。等再過幾年,這江家裡里外外的事兒都要靠他定奪決策。你既然是江哲麟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自然是江家當之無愧的主母。孩子的母親只是個出身低微的戲伶罷了,攥在手裡唯一的籌碼也不過是個沒分量的私生子,她沒有任何勝算撼動你的地位。你又何必計較?”
有了大房的身份,就該寬宏大量,什麼都不必計較了麼?
可她出讓的利益,明明是在婚禮莊嚴的見證下,丈夫對妻子的許諾,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鍾意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已經緊握成拳,她疑惑的打量著對面的老人,眼角已經布滿了深刻的細紋,一雙鷹眼卻jīng光四she,他明明和江哲麟這樣像,但鍾意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自己熟悉的氣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