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看见发抖的老妖。
唇角微勾,竟是笑了。
身后鲜血如溪,滔天晚霞淹没人世,点燃了满目烈火。
美得很。老妖想起来就后怕,一边怕又一边觉得好看,也毒得很。
别的妖围着听它说,不曾注意,角落里,有一条藤蔓收进泥地。
纷争,动荡,仙门不宁,妖族生乱。
晏澄泉乘机整合五灵山,闻千书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新收了言燕与言慎行做徒弟,时常担心前一个性格太绵软,后一个又太强硬。
直到再一日,闻千书方踏出沧浪院的门,便觉察到云彩在附近。
闻千书停下。
言燕跟在身后,不明所以道:师父?
闻千书摆手:你先去罢,我有些事。
她顺着比翼蝶的翅粉,寻到了云彩。
对方坐在拂柳舟的枝条上,枝条荡荡悠悠,她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的。
但她立刻感受到了闻千书的接近,移下目光道:月亮去世了。
月亮闻千书恍惚片刻,才想起来是那条鱼。
闻千书:它只是一条普通的小鱼,也活了很久了。
云彩道:也是。
闻千书:云首座呢?没有同你一起回来?
云彩:他闭关清修了。
闻千书一怔,却听云彩道:我这些年在凡间当大夫,他看不过,但如今也说不过了,便作罢,自己愤愤走了
修士的命成百上千年,凡人比之,确实是少许多。
云首座弄不清楚自己的女儿为何在这些小事上白费功夫,消磨仙途。
闻千书:为什么呢?
说不上。云彩,也许是命吧
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道:总觉得冥冥之中,我就是要救人的。
冥冥之中,她仿佛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的人。
她仿佛总能梦见一双漆黑的瞳,梦见一个个服饰奇异的病人。
梦见自己双手合十,不知在许愿什么。
生来就是要救人的么
闻千书笑了。云彩不知她在笑什么,可只是看着,自己也笑起来。
闻千书忽而拉一条长枝,自己也跃上去:那你接下来呢,又要走么?
云彩道:嗯,或许就留在外面,治治病看看伤吧。
闻千书躺下,任由枝条荡荡悠悠。
外袍散开,绦带飞舞,阳光与风一起穿透云彩的长发,卷着她红绸发带,落在闻千书面颊。
她们两就有一茬没一茬地说话。
说闻千书给云彩送去的那些草药,说云彩救过的人。
说闻千书新收的徒弟,说五灵山现状,说人间的小玩意儿,说红尘百态,世俗万千。
闻千书仰躺在枝条,微瞥过眼,看见云彩眼角的那弯钩月,突然道:要给你再抓条小鱼带着么?
云彩:不养了,养了伤心。
闻千书却一怔,看着她。
枝条翩飞,上下起伏,带着眼前的人飘荡,像风里抓不住的杨柳絮。
多久前的一个午后,冬日的阳光冰凉而无情地照进来,照在被猫抓花的沙发上。也有一个人坐在那里,一边俯身收猫玩具,一边同她说,不养了,养了伤心。
闻千书呼出一口气,将当年她未曾意识到的,又或者是她意识到了却不肯说的话,低低道出。
那就不养了吧,以后我陪你好了。
云彩一愣,猛地扭头,与她视线对上。
云彩沉默不语,闻千书却能看出她意思她说她陪我,那是什么意思?
闻千书:
闻千书从不后悔,且自认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但她现在后悔了。
她后悔当年和蒋明月抢白,以至于没有听到对方正正经经的表白,以至于
闻千书自暴自弃,躺倒着问2333:你知道要怎么正经和别人表白么?
她想了想,还补充一句:在古代不会把人吓跑的那种。
2333:你问我?
2333现在抓紧一切机会插刀:你不过不是古人,我可连人都不是。
闻千书:那我身边,也没人在琢磨这事啊。
闻千书其实很认真观察过,观察着观察着就发现观察不出什么结果。
晏澄泉满门心思阴谋诡计、争权夺利,压根没想过男女之情,也没人有资格过问首座婚事;言寒么,如今更像是晏澄泉的徒弟,怕是都快忘了她真师父的名字了;就连言慎行与言燕言燕这小姑娘小时候爱她邻居家哥哥爱得要死要活要面子,真长大了,好家伙,同人家称兄道弟,嘻嘻哈哈,再不提情爱的事了。
闻千书问起来,她还很不好意思师父,人总有年少无知的时候,说罢,还软软糯糯补充道,小时候哪里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多俊俏儿郎?他们无穷无尽,种族各异,我又不能全收了
2333与闻师父一齐惊得说不出话来,又听她道:不如多看看话本传奇,话本里头的人永远年轻俊朗,不老不灭。他们圆满了,好似我也圆满了好几回。
正当闻千书胡思乱想,云彩问:为什么这么说?
闻千书噎住了。
她想起她之前立的誓别逃避
别再逃避了
可歪点子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在她脑海里转一圈,打着旋,拖着她退回舒适圈。
闻千书张了张嘴,笑道:我
那一个字延得很长,直到声音消散,也没有接出下一个。
长风拍叶,簌簌作响。
海浪击石,哗哗有声。
天地自顾自地运转,在一片嘈杂中,闻千书偏偏就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声。
偏偏就能看见云彩睁开的,浅色的眼。
闻千书控制不住的观察四周
鸟语,花香。
飘落的叶片,风声。
湿润的泥土气,虫鸣细碎,被一只雀鸟啄断。
无数信息争先恐后涌入她的脑海,要分走她当下的注意力。
她忽然又不那么确定云彩是否喜欢她了。
时间就仿佛停止了,闻千书眼睁睁看见自己退回去,声音抽离了身体,漫不经心地笑道:我随口说说。
云彩浅色的瞳缓缓眯起。
闻千书从没看见过她这个表情,但下一刻,表情陡然放大。云彩一下逼近眼前,也笑道:随口说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她的眼睛那么浅,视线那么锋利
能把人一眼看透。
她的呼吸喷在闻千书面颊,手臂铁箍一样,匝住她的肩。
闻千书措手不及,仰头一下,却撞上了云彩的手背她另一只手垫在后面,早防备她砸到枝条。
云彩就这样看着她,看着看着,嗤笑一声。
姐姐总这样潇洒。
言罢,她松开手,自上向下扫一眼闻千书,又移开视线,预备离开。然而闻千书猛一下拉住她手臂,向自己一拽。
云彩冷不丁被一拽,单手撑住她身后枝条,二人一并下坠,又给枝条生生带了回来。
云彩的发未束齐整,有一缕落在外面,拂在闻千书颊侧。
上下沉浮间,闻千书轻轻问:你喜欢我,是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