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騫的背影整個都透著股頹唐的味道。全不像白日裡所見的堅如磐石。身為將軍,他不能在下屬面前露出如此軟弱的一面,只能永遠堅定和強大,成為所有人的旗幟。
但白日裡先是突遭背叛,乍逢性命之危,緊接著又見多年好友萬箭穿心,死在自己面前。
雖然友人早已背叛,但人心畢竟不是機械的度量衡,短期內得知背叛的憤恨與多年感情,並不能正負相抵。
不可能毫無觸動的。
更何況,當年初來乍到這般戰亂頻仍之地……
「還是他和阿鳴帶著我一路適應,才有了今天。」
原來符騫竟也有不適應戰場的時候?連微微訝。
這人對於血腥和戰爭的平常態度,讓人簡直要以為他生來就能提刀,是為這片戰場而生的存在。
連微忍不住問出聲,然後就見他微垂了眸子,神情落寞:「我初到扈郡時……才十三。」
即便這時候的人們大都早熟,十三歲依然是個過於生嫩的年紀。還沒有長成的少年身體即使勉強披上甲冑,提起長刀,依然不如成年人來的強健有力。
若無人護著,太容易夭折了。
符騫沒繼續往下說,但連微聽這個年紀,就能想到這兩人在符騫的少年時期占有怎樣重的分量。或許如友、如兄,亦如父,是相扶持相依靠,一路磕磕絆絆從最底層爬起來的同伴。
這段時間的相處足夠她明白符騫是個很重感情的人,這樣的背叛,遠比外人看起來的更加難以承受。
可她做不了什麼,他們這些外人……都做不了什麼。
或者以前甚至沒有人能夠看到這樣的符騫——他提酒上屋的姿態熟稔又尋常,像是做過無數遍,整整一個白天,臉上也沒有露出任何異色。
若她不是一時起意上來看看,或許這人就像以前一樣,獨自飲兩壇酒,仗著年輕的身體足夠強健,放任自己幕天席地地睡過去。
然後在第二日一早,又是那個穩健銳利的將軍。
連微覺得自己胸口有些窒痛,她伸手安慰性地按住男人的肩臂。男人沉默著又把她拉進懷裡——連微分不清他是不是真醉了,但若這樣能稍微使他好受一點,她也不深究了。
由著他把自己當一回抱枕吧。
一開始的涼意被很快被焐散,相貼的薄薄布料下,人體的熱度在冬夜裡很舒適。連微上來前本就在準備就寢,這會兒這麼安安靜靜地被抱坐著,很快就困了。
理智上她想爬下去回房睡,但腰間的手臂箍得死緊,她也不想強掰,心中一時又被他的經歷戳得酸酸軟軟的,百味交雜之下,竟然就這麼睡著了。
再睜開眼時,入眼已是窗外青色的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