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我真的一辈子都不得下山，所以这件衣服还有荷包，就算是能够代表小师叔的，唯一的东西了。洛今宵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曲微吟脚步慢下来，凤眸似有水雾，因为唐岚儿而萦绕的愤怒之意也慢慢消散。
当心。她忽然厉声道，洛今宵也同时察觉了动静，二人齐齐后退，躲开横冲直撞的一架马车。
这马车非同一般的马车，拉车的马毛皮油亮，四蹄粗壮，看着不似凡马，而马身后拉着的则是个足有两匹马大的牢笼，笼中关着几个男男女女，皆眼神呆滞，头发散乱，如同街角的乞丐，看着十分可怜。
而周围的人看了似乎也没什么反应，像是习惯了一般。
这是什么？洛今宵惊讶地问。
曲微吟一看那马车，脸色就已变了，狭长的凤眸似乎涌动着无数种情绪，最后归于平静。
妖。她说。
妖？洛今宵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不解，那拉着这些妖，要往何处去？
卖。曲微吟淡淡地说，随后不再多看，走吧。
洛今宵哦了一声，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牢笼中，总觉得那瘫在角落的，绑着两个麻花辫的女子，有些熟悉。
她走了一般，忽然拉住曲微吟的手臂：等等，小师叔，你瞧那个女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曲微吟听她这么一说，便也回头看去，目光在牢笼角落停留了半刻，神情似有疑虑：看她的身形年纪，像极了秀儿。
这名字一出，洛今宵便忽然想起，这不就是之前去平喜镇时，同树妖离开的那个少女？
她怎么会流落此处？
她身上有妖气，看样子，已然不是人了。曲微吟说，她犹豫了下，迈步跟在马车后面。
洛今宵见她有意要弄明白事情真相，也不阻止，而是默默跟着曲微吟，顺手将吃撑了打哈欠的穷奇放进荷包。
妖族相比于魔族，法力更为低微，尤其是一些修炼不久的小妖，故而有些修仙者会将他们买来作为奴隶，抑或是其他的什么。曲微吟淡漠道。
虽说这不被仙属允许，但在市井黑市之中，却常有人捉来妖卖，以换得银两。
修仙者不会为奴，凡人柔弱，魔族作恶，所以妖便成了一些人最好的选择，被套上灵力制成的锁链，终身作为奴隶。
洛今宵听着，心中莫名冒出一股火气：那若她真是秀儿，她一个凡人，又怎么能成为妖呢？
曲微吟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马车七扭八拐，很快到了一条逼仄的小巷，巷子里便是所谓的黑市，低阶灵器、灵石、灵兽等随处可见，还有少数的妖，被各种锁链束缚着，或躺在地上，或缩在角落，看着十分可怜。
来来往往的人挨个拎起他们来挑挑拣拣，如同挑选货物一般。
洛今宵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她不由得看向曲微吟，只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似乎对于这种情况，早就习惯了一般。
马车晃悠着停在一块空地上，拉车的人戴着个大斗笠，看不清容貌，他哗啦一下拉开笼子的门，将里面的妖一个个拽出来。
角落的女子最后出了笼子，她踉跄几步，跪倒在地，低着头瑟瑟发抖。
小师叔，好像就是秀儿。洛今宵垫脚张望着，隐约看清了她的面容。
这时，她们附近被捆住的妖似乎受了惊，突然暴躁地跳起，带着锁链横冲直撞，径直冲向曲微吟，企图咬她脖子。
洛今宵眸光一闪，下意识伸手搂过曲微吟，将她护在自己身边，一掌将那妖打到了墙根。
臂弯处，女子的腰肢柔软纤细，水般滑凉的衣袂在她手上拂过，混着散落的发丝，极尽撩人。
洛今宵。曲微吟咬牙道，语气全然不复平静，她扬手挣开，急忙后退。
只是方才被洛今宵碰过的腰肢，如今和衣衫的皱褶一起，怎么都不能平静。
洛今宵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心头涌上一阵淡淡的欢喜，还有被她逃开的失落。她竟一时忘了，曲微吟是何等修为。
他们要买走她了。曲微吟忽然说，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残留的慌张和羞怯。
只见几个家仆模样的男人，正围着秀儿端详，其中一个还伸手去摸她脸，同那带斗笠的人讨价还价。
第69章 心意
洛今宵闻言,纵步上前，修长的身影笔直挤进那些男人中间，笑着问：这个姑娘，我要了。
男人们眼看到手的好东西要被别人抢去,嘴里骂骂咧咧,伸手便要推搡洛今宵,却不慎被一纤细的手抓住手腕。
抓住他的是个女子,红衣霓裳,美艳妖冶,长发松松散散绑在身后，手指虽细，可那力道却是出奇得大，令他挣脱不得。
几个男人顿时愣在原地，闭口不敢言。
秀儿此时才敢睁眼,见了洛今宵，清澈的双眸骤然睁大,她跪地蹀躞几步,一把抱住了洛今宵的双腿，眼泪如泉水,哗哗往下流，将黑乎乎的脸冲刷出白色的沟壑。
洛今宵看她实在可怜,于是一手扯住她手臂，将她扶起。
好好好，只是,您来的晚了一步，这妖已经被前面几位定好价钱，买走了。戴斗笠的人语气为难。
就是,我们已经
那几个男人话刚说一半，就觉得背后发凉，讪讪住口。
他们出了多少银子，我多出一半。洛今宵语气温和，只是笑容不达眼底。
二，二十两。那人伸出两根手指。
洛今宵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凑到曲微吟身边，嘿嘿一笑：小师叔，借点银子。
曲微吟凤眸责怪地瞧她，随后从袖中取出几锭银子，递给洛今宵。
她们将秀儿带进一间客栈，打水让她清洗，一柱香的时间后，秀儿这才怯生生地敲门。
洛今宵和曲微吟对视一眼，推门进去，只见秀儿已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答答的，垂在身后。
她虽然身带妖气，可一双眼睛却还是清亮亮的，纯真透彻。
曲微吟上前一步，伸手放在她额前，淡金色的灵力涌入身体，细细探查。
是半妖。曲微吟微微讶异，回头看向洛今宵。
半妖？洛今宵眉头皱起，微微附身，去看秀儿的眼。
半妖本是人，只因后天机缘成为妖物，这种例子十分难得。
树妖呢？洛今宵开口问。
她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就如同戳破了堤坝，泪水很快盈满了秀儿的眼眶，泪如雨下，沾湿了崭新的衣襟。
她突然对着洛今宵双膝一软，口中咿咿呀呀说着什么，亏得洛今宵眼疾手快，没能让她真的跪下。
她们二人既不懂手语，也不能像树妖那般听懂她讲话，只能通过支离破碎的比比画画，拼凑出了整个故事。
原是那日离开后，她们便隐居山林，日子平平淡淡，谁知后来有人闯入林子除妖，硬是要抓她们二人，后来秀儿受伤，树妖将内丹吐给她，自己被人抓走，不知去向。
秀儿讲得涕泪横流，十分凄惨，见者心酸，洛今宵忍不住看向曲微吟，却见她眸中依旧如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洛今宵掩去眼底心酸，伸手去拉她，小声问：小师叔，我们现在如何是好。
妖和人，魔与仙，在世人眼中便是一正一邪，终归不会有好下场。曲微吟突然说，语气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