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是个说话不过大脑的,他没有那个意思,你不用跟他计较。你是为你弟弟陈远明的事来的吧,他的事情比较麻烦,你不知道当时我们去抓人的时候,他特别维护那坏分子,还想要跟我们动手,这要说他跟那坏分子不是一伙的都没人信。”
陈远川也知道,这人肯定是向着雷志高的,也没指望他能把雷志高怎么样,于是顺着冯六的话问道:“那不知道我弟这个事儿,最后会怎么处理?”
“那坏分子要是被发配改造的话,他很有可能会跟着一起,不过要是他认罪态度良好,说不定会有转机。”
听话听音,到这里陈远川已经大概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瞟了眼雷志高,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出去了。
陈远川出去后,先上国营饭店去买了几个大肉包,随后又回到了革委会外面,他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盯着革委会门口,别说这国营饭店的肉包子还真不错,皮薄馅儿多,他每次没时间吃饭时就爱去那里买肉包子。
这一等就到了中午头,冯六晃晃悠悠地从革委会里出来,朝着另一边的巷子里走去,看那模样,应该是回家吃午饭的。
陈远川立马跟了上去,他已经打听过了,这人叫冯六,在革委会是个小科长,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碰到那种罪名比较大的人,冯六肯定是没有什么决定权的,但陈远明这种可有可无的罪名,这人出面估计就能解决了,而且冯六刚才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冯科长!”到了一个巷子的拐角,眼见前后都没有人了,陈远川便叫住了冯六。
冯六听到有人喊自己,转过身来一看,发现是陈远川,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是你呀,陈同志,刚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弟弟的事情不太好办。”冯六自觉刚才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就看这陈远川上不上道了。
显然陈远川是个挺上道的,只见他一把握住冯六的手,塞了一沓钱过去。
“我知道我弟弟的事情不好办,少不得让冯科长你多费心了。”陈远川就知道今天可能会有这么一出,早上出门的时候直接就把钱带上了。
冯六打眼一看,嗬,有小200块了,听说陈远明还是个工人,雷志高的前妻也是个工人,这出了工人的家庭,家底就是厚实,一出手就有这么多。
不过人的贪心总是无止境的,冯六见到陈远川这么容易就拿出这一沓钱,估计陈家的钱能有不少,有心想再多敲点来,便准备继续吊一下陈远川。
陈远川把冯六的贪婪看在眼里,大概明白冯六在想些什么,不等冯六开口,他就先说道:“冯科长,你就给我句准话,我们家老三到底还能不能出来了?你不知道,我们家兄弟姐妹5个呢,我家老三的工作,还是当初别人偿还我爸的恩情,老三他走了狗屎运,抽签抽中了,这才成了个工人。现今他这一被抓起来,家里个个都盯着他的工作,这两天正在家里闹分家呢,这不我妈给了我这些钱,就是想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把老三放出来,他要是注定要去劳改的话,我们就不救了,还得回去琢磨琢磨看谁接他的班比较好。”说着陈远川大有想把那沓钱要回去的意思。
冯六一听便知道自己的打算落了空,他就烦这种兄弟姐妹多的人家,没事生那么多干什么,他就喜欢那种家中独子的。不管怎样,能到手200块钱也不错,回头随便拿出点,打点下那天一块跟着去的兄弟就行了,至于雷志高,全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难为你老母亲了,这么大年纪还得为你兄弟操心,我也不是那不近人情的,这样吧,下午我去看看陈远明认错态度怎么样,他要是诚心悔改了,下定决心和坏分子划清界限的话,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冯六说完这番话,很是自然地把钱塞进了自己兜里。
“那真是谢谢冯科长你了。”陈远川对着冯六谢了又谢,这才转身走了。
到了下午,陈远明果然被放了出来,雷志高得知这事后,很是不满地去找了冯六,但他在冯六面前到底不敢摆什么脸色,只能赔着笑脸问道:“冯哥,你怎么把陈远明那小子给放了?”
“小雷,我知道你看那陈远川不顺眼,但你和你前妻都离婚了,你还管她嫁给谁,你不是也另外娶了吗,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学生,不比那陈远川强多了,他一个农民,你跟他计较什么?小雷,格局得放得长远一点,不说别的,你看看你今天上午,还差点让那陈远川抓住把柄,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你,但他要是找到老秦那边,把你给告了,你不就麻烦了吗?老秦可正等着抓我们这组人的小辫子呢。”冯六拍了拍雷志高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慰了他一番。
雷志高还能说什么,只能应和了几声。冯六口中的老秦是另一组的科长,跟冯六一样,同属革委会潘主任
领导,两人多少有点竞争关系。但即便冯六说得再冠冕堂皇,雷志高心里也很清楚,冯六肯定是收了陈远川的好处了,但陈远明放都放了,他还能怎么办,这事儿是没有什么可操作的余地了。
陈远明一出革委会,就见到了等在对面的陈远川,他从冯六的态度上已经知道了是陈远川想办法把自己弄了出来,估计还花了不少钱,不由得泪眼汪汪地喊了声:“大哥!”他还真以为这回出不来了,要被送去农场劳改。
“行了,别撒猫尿了,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人一同往县城外走去,陈远明忍不住问了下:“大哥,你给了冯六多少钱,让他把我给放了?”
“200!”陈远川瞟了眼陈远明,看来这小子倒是不傻。
“这么多!”陈远明皱皱眉头,“大哥,这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还钱就算了,还没分家,你手上能有多少钱?先别说这个了,你先跟我说说你到底是怎么被抓进去的,跟坏分子同流合污的坏分子又是谁?”
提起这事儿,陈远明就有些脸红。
“我之前发过一次烧,在……在县医院认识了个护士,那……那坏分子指的就是她爸,不过她爸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保留了一封英文信。”
陈远明吞吞吐吐半天,才算是把事情说明白了。原来大概两个月前的时候,他发过一次高烧,不想让家里担心,就没有声张,独自上县医院去吊了水,当时给他输水的护士叫白筝,看陈远明独自一人,身边也没个亲人陪同,便对他颇为照顾。
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特别容易感动,何况那叫白筝的小护士,活泼又可爱,给人的感觉很是亲切,陈远明可不就动了心。他打着看病的由头,时常去找白筝,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互相都有了好感,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谁承想就在这当头,意外发生了。前两天,陈远明去白筝家门口等她的时候,刚好撞见革委会的人在白筝家里搜出了一封英文信。
白筝的父亲是个中学老师,有点文人习性,一直还保留着早年一个外国朋友给他写的英文信,这封信一直夹在一本书里,有次不小心被他的一个学生发现了,便把白筝的父亲给举报了,这才招来了革委会的人。
白筝和她父亲相依为命多年,父女俩感情深厚,眼看着革委会上他们家抓人,她自然是要维护她爸的,而且坚持要跟她爸同甘共苦,可不就被一起抓走了。
“大哥你不知道,当时那些人特别粗鲁,还想对小筝动手,我肯定不能干看着,就上前帮忙拦了一下,然后就……”
陈远明没说完,陈远川却已经知道了,然后就被雷志高认出来,给一起带走了。
陈远川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他是完全理解不了有些人的想法的,总觉得这些人跟脑子有病似的,这是共的哪门子的苦,碰到这种事儿不应该先保住自己,然后再想办法捞起一个是一个吗?这都是咋想的,才会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坑里跳,好像不一块吃苦,就不能体现出彼此间的深厚感情似的。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还要跟那白筝好吗?”那白家父女显见得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极有可能会被送到农场改造去。
陈远明低下了头,眉宇间浮现出纠结之色,那天革委会的人在的时候,他一时热血上头,想要维护白筝的心意也是真实的。但这些天冷静下来以后,想到他很可能因此而断送自己的工作以及往后的人生,要说没有一点后悔也是假的,他本质上其实仍然是个利己的人,可要就此不管白筝了,他又有些割舍不下,所以心情很是复杂。
“我也不知道,大哥,如果是你会怎么办?”陈远明抬头询问陈远川。
“我?这么说吧,如果是你跟白筝他爸一样被当成坏分子抓起来了,我绝对立马声明跟你断绝关系,一秒钟都不带犹豫的。”
陈远明傻了眼。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不管你的。”碰到这种情况,陈远川肯定会先保全自己,再想办法把陈远明捞出来,别人说他冷血无情也无所谓,反正这就是他的处事原则。
听了最后这句话,陈远明多少有点安慰,不过他这会儿以为陈远川只是说说而已,等到有朝一日,他才发现他大哥是个说到做到的。
“行了,你被关了两天,估计吃也没吃好,睡也没睡好,先回家休息休息,再去厂子里销假吧,余蔓他们帮你请了假,你们厂子那边并不知道你的事。”
这会儿已经走到了县城门口,陈远川却止步不前了,他让陈远明回家,自己反而转身往县城而去。
“大哥,你去哪儿?”陈远明在身后高声追问。
“你别管了,回去跟你嫂子说,我去办点事,今晚不回去了。”话说他的钱是那么好拿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