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顾细节与后果、用力过猛的推行方法,不仅没有让普通农民享受到“减负”的好处,反而因为腐败和暴力执法,导致税负不减反增,甚至失去土地。
对此,所受冲击最大的,是一线检丈官甲丁。
他曾满怀信心加入到为民谋福祉的变法中去,希望能“为民除害,均平天下”,可他看到的现实却完全不同:
他的同僚正在与乡绅们勾结,公然作弊;他们手中那把“正义之尺”如今却变成了压榨良善的凶器;当无辜的农民起来反抗时,作为官府一员的他,却要站在百姓的对立面,同他想保护的底层百姓挥刀相向。
这种巨大的撕裂感让他陷入了困惑:他究竟在救人,还是在害人。他朴素的正义观、价值观,很快给出了他答案:制度没有问题,完全是那些乡绅富户的错!
富人坏、穷人好!
这是甲丁一番思考之后,坚定不移的信念。于是,他义无反顾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04
凡是对地主乡绅的庄园土地进行丈量,他便会无视地主提交的官府盖印的、合法的地契,根本不管这些土地是否是地主合法购买的,一律强行进行丈量。
地契?地契不过是这些有钱人相互勾结的废纸。他只信他手里的尺子!他说是多少,就是多少。
他将王安石“摧抑兼并”的指示挂在嘴边,不管不顾的将所有土地都纳入丈量的范围。
在评定土地等级时,他更是会表现出极端的、不加掩饰的偏袒。
对待地主乡绅,哪怕是一片干旱沙地,他也会大手一挥评为“上上等”的肥田,谁敢提出异议,他便会给对方扣上“阻碍新法推行”的巨大帽子,并以“妨碍公务”为由,将地主当场捆绑拿住。
但对于普通农民,尤其贫农的土地,即便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他也会闭眼评个“下等”的薄田。
他自以为是劫富济贫、行侠仗义的大侠,却不知道他的举动,破坏了最基本的契约精神和程序正义,扭曲了变法良好的初衷,自己也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矫枉过正、伤害无辜的“酷吏”。
百姓没有得到利益,富户豪绅的合法权益又遭到侵害,他们亲手埋下的诸多隐患,终于开始爆发——各个试点地区开始陆续爆发乡绅民变。
作者有话说:
【1】出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
在我定时这一篇的时候,刚好刷到了一位女性因家里逼婚,在结婚当天选择结束生命的新闻。
非常唏嘘
有些悲剧跨越千年仍在上演,那些长明的灯还要用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点燃。
第163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01
天阴沉得像一块就要滴出水的破布。下河村的晒谷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几十个赤着上身、皮肤黝黑的农夫,手持着锄头、粪叉、镰刀、扁担,于官府的十几个衙役对峙。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头打破了沉寂:“官爷,那几亩地是我们下河村七户人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命根子啊!我们有红契!您……您不能就凭大户们的一句话,就把它划走啊!”
站在最前方的衙吏,手按着腰间的刀柄,脸色铁青,大喝一声:“我等乃是奉官家之旨,前来方田均税,清查天下不公!这地,是官府的检丈官一寸一寸量出来的,图册上画得清清楚楚,还能有假?你们休要再胡搅蛮缠,抗拒新法,便是谋逆!”
老头身体一颤,哭嚎道:“我们哪里敢谋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农民,出身贫苦、靠土里刨食为生!可你们……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对!横竖都是死,不如跟你们这帮狗官拼了!”身后的几十个村民愤慨高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