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担架被匆忙抬走,担架上躺着的人,腹部被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一段青灰色的肠子从伤口处滑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他的战友因为过度惊吓而丧失了表情,只是死死地、徒劳地将伤兵的内脏按回腹腔。
还有更多的、各种各样的贯穿伤和感染。
军医们对那些身上插着箭的伤兵束手无策,这些箭有的在肩膀,有的在大腿,有的勉强避开了动脉,有的则没有那么幸运……因为箭头上有倒钩,蛮力拔出只会让伤势更严重,失血更多。因此它们只能留在伤兵体内,随着他们的呼吸和心跳,带来一次又一次剧痛。
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几乎所有的伤口都出现了感染的迹象。一个士兵的小腿伤口原本并不算严重,但因为没有及时消毒已经红肿、流脓,散发着恶臭。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并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宋连一眼就做出了诊断:“气性坏疽,如果不立刻进行清创和截肢,他活不过三天!”
整个军寨被嚎叫淹没覆盖,有剧痛引发的高亢惨叫,有因为失血产生的微弱呻/吟,有因为绝望发出的压抑哭泣,还有因为神志不清而反复呢喃着家乡或亲人的名字……
军医和伙夫手忙脚乱将伤兵粗暴地抬下车。并不是他们没有同情心,而是他们经历了太多……无数这样的伤员被源源不断送来,日复一日……他们已经麻木了,只能机械地将那些尚有气息的扔到伤兵帐中,再将已经断气或者即将断气的,直接扔到停尸区。攒够一波,统一焚烧。
突然,一个意识尚还清醒的独臂士兵,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来,一把抓住彭戎,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个痛苦的笑容,声音嘶哑地喊道:“将军……俺……俺杀了三个……没……没给您丢人……”
说完,他头一歪,便昏死了过去。
彭戎就这么站着,一言不发。他那黝黑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隐没在他那虬结的胡须之中。那双紧紧握成拳头的、布满老茧的手,正在微微地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彭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用一种几乎是呢喃的低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宋连道:“今日之浴血奋战,皆是为了开疆拓土的千秋功业……”
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出了军帐,站在彭戎身后,说:
“可我没有看到‘功’,却已先看到了‘业’。”
02
宋连冲回自己的帐篷拿出了勘验箱。
这还是李士卿当年为他打造的那只精巧的木箱子,后来宋连将他的现代勘探工具都放到了这个木箱子中,以便“掩人耳目”。
他将木箱视若珍宝,即便去杭州休假都随身携带,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士兵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红黄绿黑四色布条,他曾在相国寺大火时运用过这一现代分类急救法,救下了许多人。而这个方法却也成为了皇帝打发他上前线送死的最佳理由。
他们要他死,他要别人活。
他回到伤兵集散地,对着一群手忙脚乱的军医伙夫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彭戎不知宋连要干什么,刚要冲他发火,让他别妨碍工事,却看到宋连双眼通红,双手攥拳发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宋连将彩色布条分了一半给李士卿,二人迅速开始对伤兵进行伤情分类。
宋连一边操作,一边向彭戎和其他军医下达指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听从我的安排!”
他举起那条血一般鲜红的布条:
“凡是喘不过气、脖子或胸口有窟窿在冒血沫、四肢被斩断血流不止的!在他的手臂上绑上这个!这是‘天王符’!见了此符,如见阎王索命,必须在半炷香内送到我这里来!迟则必死!”
他又举起焦黄色的布条:
“凡是手脚骨折、身上有大片烧伤或刀伤,但还能大声喊疼、神志清醒的,绑上这个!这是‘地煞令’!他们暂时死不了,但必须在红符之后,第二批送来!”
接着是那条绿色布条:
“凡是只有皮外伤,还能自己走路、能哼哼唧唧的!绑上这个!这是‘平安结’!让他们自己走到那边没人的空地去,互相包扎,不要拥挤在这里,挡了救命的通道!”
最后,他拿起漆黑的布条,声音沉了下去:
“凡是已经没了呼吸、身体冰冷的……绑上这个,‘往生带’。将他们……抬到营地西侧,李公子稍候会为他们超度。把生的希望留给还活着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