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很瘦,但很聪明,每次听见喊杀声都先钻进沟里,等没动静了再跑回来舔他的手。
赵二有时候看着狗觉得它比人懂事。狗不问为什么打仗,也不求免役。它只知道饿了要找吃的,冷了要找个洞。他觉得自己也该那样活。
再后来,他们被追得往山里跑。他和狗一起在山洞里待了三天,饿得眼都花了。第四天,狗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第六天的傍晚,赵二听见山洞外头有笑声,是吐蕃兵。他们抓住了那条狗,用草绳捆着,刀子正剐在狗的脖子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了出去。他不会讲吐蕃语,只顾挥手比划,让他们放了狗。
吐蕃人看他穿着宋军军服,疯疯癫癫的,笑得更大声。然后,几乎就在眨眼之间,其中一个手起,刀落。
赵二倒下的时候狗也在叫,叫声撕心裂肺。尘土落在他的脸上,慢慢盖住他睁着的眼。
——第八天,宋军发回朝廷的战报里说:“我军再取山口一隅,斩首百余”。
没人提到赵二。
04
李士卿摇完了最后一圈铃铛,又念了几句咒,结束了一场超度。
每天有伤兵从前线抬下来,宋连随身带着的那点绷带很早之前就用完了,云娘的高度酒也不知是否制成,到现在也没有消息。后来的治疗全是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外科主要靠宋连那把已经卷刃的手术刀,术后主要靠李士卿的符文泡水。
但玄学和科学一样,也并不是万能的。宋连奋力从死亡线上拉回的伤兵们,在之后的几天里又挨个感染死亡。
为了防止疫病肆虐,尸体成堆成堆的焚烧,李士卿的超度工作几乎是24小时连轴转。
他已经不需要通过仪式进入别人的过去世界了,他只需要看见对方,就能轻而易举的进入那个“异世界”中,而且不只是看到,而是变成那个人,经历他完整的一生。
每一次超度都有数十上百具尸体,他都要一个个经历,一个个感同身受。他在那个世界当中被无数条人生轨迹反复拉扯,被极端的快乐、痛苦、绝望、恐惧撕扯,为此消耗大量的精神力。
这是今日结束前最后一场超度,他最后“附体”的是一个叫赵二的农民。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赵二为了救一只野狗,被吐蕃人一刀毙命。
突然一股剧烈的疼痛在李士卿胸口炸开,冷汗瞬间渗透了内衣,大脑嗡嗡作响,身体无法站立,只能趔趄着向旁边歪斜,被一面满是破口的围墙勉强支撑。
他感觉到温热粘稠的液体从眼角、鼻孔、嘴角甚至耳朵里缓慢流出,下意识抬手擦了擦,便擦出了满手的鲜血。
第二波疼痛也来的猝不及防,李士卿一手撑着墙面,弯腰剧烈呕吐,殷红鲜血一股股砸向地面,血滴溅在圆领襕衫上,便隐没于黑褐的污泥中看不清了。
李士卿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夜空,一层薄薄的云雾遮挡了一部分星星。他的目光越过中天,直指西方那片象征兵戈的星域。
“荧惑赤红,有血光之灾……”但他们身处交战地,每时每刻都在血光之灾,并不足为奇。但……
李士卿瞳孔猛地收缩。他看到一片极淡的“戾气”正从地平线升起,如同一条毒蛇,悄无声息缠绕着“天营星”。
“荧惑主外,天营主内。如今戾气自内而生,反噬‘天营’……”
他猛地回头看向营地,苍白的脸上全是惊异。
“糟了。”
第198章《论樟脑艾草药包对战地虱螨跳的驱虫效果》
01
“王经略的意思我懂,可打仗啊,哪有那么多纸堆!你们读破了天书,能挡箭吗?毬!”
大帐内,彭戎正对着送军报的快递小哥发飙。小哥也算是交战地快递专员,苟到今天已经是快递员里的og了,早就习惯了彭戎的暴脾气。横竖也不是骂自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彭戎骂得口渴,歇口气喝了口水,又妈味十足地感慨:“你们啊,等我死了,看看这些兵是不是还能撑得住。真是——他娘的军制,纸上比刀上硬得多,毬!”
快递小哥面无表情听彭戎抱怨,他倒是想走,但还不能走。送信的任务完成了,还得监督彭戎写回信,内容是定期发回朝廷的工作汇报——军报。
谁都知道,军报形同虚设,废纸一张。上面满篇谎话,最起码也是夸大其词,滤镜叠满。
但这玩意儿还不能不写,朝廷看不到军报就会认为将在外可能马上要造反;军报写得不好听不漂亮就更不行了,这是一场皇帝亲自指挥部署的战争,打输了打的是赵顼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