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丁不清楚他这么说是在自我安慰,还是在安慰他。
村寨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残酷的战争,所以他们没有激情昂扬的宣讲,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每个参战的人都是因为不得已,没有人会自愿去打仗。
这才是常态,甲丁想。没有人喜欢流血牺牲,没有人“应该”喜欢战争。可他在数月之前,正是那些振臂高呼人群中的一个。他渴望战场杀敌,渴望流血甚至牺牲。
那时候的他究竟为什么会那么热血上头……现在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已经无法理解了。
03
少年“幸免参战”的愿望到底没能实现,突袭来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这是一场真正的混战。第一波围攻村寨的,是王韶麾下的北宋军队。
主战派称他是大宋英雄,但边境部落叫他“边地屠夫”。可王韶不在意——他知道朝廷只看疆域,不问血色。只要归附,就封地给部族,让他们自保;若反叛,他会立刻围剿。但在特殊时期,比如现在,中立就等同于反叛。
率先抵达村寨的是数百根连弩箭,守夜的村长被十几根箭射穿,当场死亡。巡夜的十几个人死了将近一半,一个六十多岁少了条腿的老人身中两箭,硬是靠双手和一条腿爬上了岗楼,撞响了警钟。
甲丁和少年同时惊醒,一秒的恍惚都没有,甲丁阻止了少年套上那笨重的送死铠甲,勒令他想办法带着那些孩子躲藏起来。
“你们现在去打,就是送人头!”牺牲是一回事,白白送死是另一回事。
“可是他们!”他们没剩几个人了。
“打不过的!你们去了也是白白送死!”
甲丁知道宋军实力,也知道村寨的处境。就算整个村寨出动,也不可能打得过装备精良的职业军队。
少年还在犹豫,被甲丁呼喝着撵去劝阻孩子们出战。
吐蕃少年前脚出门,甲丁立刻翻出了许久没穿过的宋军制服,提起他的朴刀,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04
“我是大宋士兵!是‘斥候’先遣队长!”甲丁举起双手,向攻入村寨的宋军亮明身份,“我跌入山崖,被村寨里的吐蕃人救下来,在这里养伤……”
高头大马上的都头面无表情,俯视着甲丁,对他的说词嗤之以鼻。
“当了逃兵还怪会给自己找理由!”都头冷哼一声,“来人,拿下这叛徒,就地正法!”
“谁他妈是逃兵!我才不是逃兵!”甲丁挣扎着,但被三四个宋军按着头贴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都头,我认得这厮,确实是‘斥候’军先遣兵,据说还是个头头儿。”队伍中有个瘦子说。
但都头并未因此对甲丁改变看法:“我看你有手有脚,行动无碍,为何没有归队!分明就是已经叛投了敌军!”
都头伸出左手,轻轻屈了屈食指和中指:“就地斩杀。”
“他娘的!我主动请缨上前线!我为大宋军队抛头颅洒热血!我眼睁睁看着弟兄们死在荒野无人收尸!”甲丁还在剧烈挣扎,“你、你说我、是叛徒?!”
眼看他就要挣扎站起身,一个宋兵一脚踩在他膝盖窝,生生听他“扑通”一声,膝盖砸在地面上。
两个士兵将他的脑袋紧紧按在地上,另一个高高举起朴刀对准脖颈处准备砍下去。突然,一支箭飞射过来,射中了举刀士兵的手臂。
中箭的士兵惨叫一声,扔了手中的刀。甲丁蓦地看向箭射来的方向——是那个吐蕃少年!
“妈的,这是在宣战!”都头笑着叫骂。
宋军的这次突袭本就师出无名,这个吐蕃部落向来中立,宋兵想占领这里,收割俘虏替他们卖命却没有借口。但现在,吐蕃少年这一箭,正好给了都头最完美的理由。
“这个吐蕃部落窝藏叛军,率先发起进攻,”都头的两根手指又屈了屈,“全部剿灭,不留活口!”
甲丁不敢相信他所听到的。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终于明白了那时奔走于汴京街头巷尾振臂呼号的说词,原来都是这样……虚构出来的。
他突然感到十分恐惧。今日他是亲历者,所以才能够知道真相始末,而倘若他只是面前这队宋军其中一员,他也定会认为眼前跪着的是叛国之徒,也会支持剿灭这个村寨。
可惜,他知道的太晚了。
甲丁闭上了眼睛,胸中的怒火熄灭了,只留下绝望与懊悔的灰烬。他的愚蠢,害了云娘,害了那些刀下魂,也害了整个村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