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戎所言不假,王安石回朝之后的道路走得也十分艰难。
自1074年他罢相之后,变法体系就失去了主心骨。司马光、富弼等反对派老臣虽然找问题挑毛病非常精准,但却提不出建设性的解决方案,一度让赵顼十分气恼。
终于,1075年春天,赵顼力排众议,重新任命王安石为门下侍郎、参知政事,很快又升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介甫同志再次重回政治中心。
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复出之后立刻就发现反对派依然团结一致的反对,但变法派内部却分裂严重。王安石主张法不容私,革命得非常刚猛,激起了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更明目张胆的争权斗势,赵顼被夹在中间,非常疲惫。
边境方面,那一场不分你我的共同超度并没有让战争停止,短暂的三天和平之后,战火重燃。
河湟地区的吐蕃各部联合反抗,以木征为首的吐蕃残余势力,与西夏勾结不断对宋军的新占领区进行袭扰。
西北用兵原本就大耗国力,变法敛财也入不敷出,王韶、种谔虽然在西北经营新地,但后勤保障依旧困难。军中怨声载道,军队内部也出现了将领之间的矛盾和权力斗争。
重重压力之下,赵顼开始怀疑“变法兼用兵”是否操之过急,与恩师王安石之间也出现了裂隙。
王安石始终坚持“制度优先、法治天下”,但赵顼越来越关注“实际效果”。两人多次在朝会上发生争执,赵顼甚至派了内侍监视王安石。
朝堂气氛和边境战事一样紧张。
千里之外的彭戎并不清楚朝堂上这些风起云涌,仅从颠三倒四又模棱两可的朝廷旨意中也能猜中一二。
庙堂太远,他们的声音无法触达,只能在阵阵秋风中喝着酒啃红薯。
两口吞掉宋连给他的那半块之后,又用刀帮宋连把其余几个烤好的也递过去,一边云淡风轻地问了一句:“宋检法,你究竟因为何事被发配到这里?”
肯定不是为了给边境战士分类急救,傻子都知道。
火苗噼噼啪啪,甲丁添柴的手顿了顿,闭目打坐的李士卿也睁开了眼睛。只有宋连一脸的若无其事,好像酒足饭饱之后打个嗝一样自然。
“因为我去凤翔府验了一具尸体。”
03
宋连将周毅将军命案的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又讲述了所谓“大黑天神”如何利用这场战役逐步进入朝野控制权利的阴谋。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由少数野心家自导自演、以无数生命为代价的权力的游戏。
彭戎沉默着听完,突然笑了笑:“咱这些人,命贱,不值钱。”
火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像在铁皮上蹭出了火星。
他抬头望了望北方漆黑的山影,闷声补了一句:“人生就像裤衩,什么屎尿屁都得接着。我骂归骂,明天打仗,该冲还得冲。”
这话若是放在一年前,宋连一定会刨根到底追问个“为什么”。但现在,他只是沉默着剥开了另一个红薯。
彭戎不是高座庙堂之上的朽木之官,他冲锋于前线,比任何人都了解战争的残酷与肮脏。但他身为一名将领,却无法后退。
在他身后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他们家人的期盼。盼儿归,盼土地,盼能吃上饭,盼着活下去。
这场战争无论因谁而起,都必须且只能由他们来结束。荒谬可笑吗?但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屈辱斩首,株连九族。
“你不干,我不干,皇上明天去要饭!”
彭戎骂了一句,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04
熙宁九年(1076年)四月,理想主义的王安石无法继续与现实妥协,第二次请求辞相,这次赵顼没有挽留。他仍然受到皇帝的封爵,但再未掌权,彻底离开了政坛。
变法事务由吕惠卿、章惇、曾布等人接手继续推行,却开启了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残酷党禁与政治清算。新旧党争从政见之辩彻底滑向意气攻讦的滥觞,一个温和理性的士大夫共治时代就此落幕。
就在新旧党派更替争执的夹缝中,傅濂适时向赵顼呈递了一份奏折。他用十分客观冷静甚至平淡的语言,阐述了提刑司原检法官宋连,与前开封府衙吏甲丁、前司天监掌事李士宁的胞弟李士卿,如何在前线成功阻止了一场汹涌的疫病,极大保全了宋军的有生力量。
宋连已将他先进的救治技术总结、分发给了各个战线将士。他们做了能做的一切,不应再耗费青春于战火之中。
奏疏的最后,垂垂老矣的傅濂向皇帝赵顼请愿:望能批准他们回京,继续以专业能力,为大宋司法体制的改革发光发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