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年春,城郊荒野,一亭一碑,白衣人席地而坐,眼前柳絮飛舞。
帝王倚著石碑,絮絮叨叨地,似乎要把積壓了三年的話,一次性傾倒出來。
「叔叔,這些年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
」明明我是聽見了臨行前你對我說的話,也覺得你給我的鐵甲比平常鐵甲更重,可我只是狂妄,覺得自己只是對付幾個不成氣候的山匪,不會出事。
「我放走了那個人,所以我急著證明自己,我沒有聽你的話。
「可我不願意承認,分明是我的狂妄導致了守衛軍士兵的慘死,我卻不願意直面自己,一直推託在你身上。叔叔……」
他對著石碑低聲說,說到最後,喉中一陣苦澀。
「如果你是我的話,大概會領著那些年輕人,隨便跑到什麼地方,待上兩三個月,再空著手跑回都城,最後說自己追丟了山匪吧?」他勉強笑了笑,「這樣既完成了手諭給我的命令,又沒有人會折命。我那時太狂妄了啊,叔叔。」
白衣帝王的身後,遠遠地站著一個長髯的老者。
老人什麼也沒說,背著手立在原地,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李玄晏最後拂過李淮衣的墓碑,指尖上落下一串輕盈柔軟的柳絮,像天地間一聲無垠而寬容的嘆息。
涿山寨的牢獄,黑暗、潮濕,浮動著山匪的慾念。
一室靜寂之中,李玄晏倚著身後的秦鑒瀾,垂著頭,沉入了夢境。
精疲力竭的年輕人,仿佛剖析自我已經用盡了全身氣力,也可能是首次赤裸裸地對著他人直面了自己的不堪,又或許是她讓他魂牽夢縈的氣息太令他安心,無論如何,他是睡去了,而她沒有動彈。
她卻幾乎脫力,只是撐在李玄晏的肩頭,勉強支起了自己。
她顫著唇。
——如果不是那個人將她從師爺的匕首下帶走,師爺口中的小三子怎麼會死,師爺又怎麼會回到涿山寨,又怎麼給了李清和可乘之機,向李玄晏發出了手諭呢?
她怎麼敢說,身前這個稚子般斥責著自我的男人,他所背負的那些活生生血淋淋的人命,向來與她無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