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年春,守門人坐在涿下城關外,望著天邊墜落的夕光,等著天一黑就閉上厚重的城門。守門人口中還哼著北邊的小調,想著夜裡一交接就進城去找自己的老相好,無意中眯著眼向前看了一眼,卻嚇了一大跳,唰地從竹椅上站起了身。
視線盡頭的斜坡上,慢慢走下來一列人馬。為首的男人三十來歲,表情沉穩,腰側懸著長劍,坐一匹高頭大馬,還牽著一匹通體雪白的馬,馬鞍上趴著一個丰姿俊秀的年輕公子,穿一身銀白的輕甲,手臂虛虛地抱著馬頸,像是陷入睡夢之中。接著走來一匹栗花馬,身形高大的青衣公子,身前側坐著一個高挑纖瘦的女子,明艷的臉龐半數掩在藏藍的面紗下,氣質高絕,只是兩人都面露不忿神色,似是一路走一路拌嘴。再後頭,遠遠地飄揚著守衛軍的官旗,金紅兩色,一路護送著中間的四輛馬車。
城牆上的兵士,遠遠地望見了走下小坡的人,立即用手攏在嘴邊,成喇叭狀,向底下的守門人大喊:
「開城門,迎李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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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草蛇灰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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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冬,剡宮。
從前並沒有什麼四皇子,自然也沒有四皇子殿。李玄晏十八歲時,一朝踏入宮廷,雖然很快就赴往北疆,但皇帝父親依然命人清掃出鴻霄殿後的這間小殿,擺上些矮松、花盆,略略布置,倒也相映成趣。只是雪天風緊,院內一方清池結了薄冰,荷枝枯殘,半截灰撲撲地倒在池邊,破壞景致。李玄晏在北疆立功,又接回那個水紅衣衫的女子,一連幾日悠然來去,並不奔忙。這時宮中火燭初上,他換了一襲紅鑲金邊的獵袍,負手立在池邊,思忖著如何叫婢女來清掃庭內,顯得乾淨些。
他身背桐木長弓,並不佩劍,尚未走近殿門,就隱隱約約聽見殿內深處傳來琴聲。當下凝神聽去,撥弦一輕一重,忽緩忽急,張弛有度,節拍相和,正是北疆人人傳唱的名曲《搏狼賦》。李玄晏兒時伴在秦經武將軍左右,因此熟通音律,但仍不及這位信手抽劍擊節,便可改編民歌,使之成為軍中劍舞的大將,只道是殿內那人自幼耳濡目染。琴聲勾他抬腳,輕輕跨過門檻。
臥房門帳虛掩,只聽一個婉轉的女聲,藏在琴音後,幽然低唱:「問此去、向蒼茫四野,海晏河清。歌我搏狼,以安萬鄰。」指間長弦顫動,就此終了。房內不再有樂聲,那人沉吟片刻,卻道:「四皇子請進。」原來早已知道他立在門外,只是自顧自地唱完這曲,才放他入內一敘。
李玄晏卻不動身,隔著房門,奇道:「我在北疆兩年,竟然不知《搏狼賦》還有這幾句結尾。」
裡頭的女子聲色淡淡,無悲無喜,只像是平鋪直敘:「守衛軍中劍舞,選取最激烈的兩段,僅從『入圍』到『破陣』。將軍未曾聽過結尾,亦不足為奇。」
「聽著很……」他剛想說下去,房中的燈影卻晃了晃,兀自熄滅了。接著有抱琴拾掇的輕微聲響,房中人既見他不強行進來,顯然是沒什么正事,只想來找她談天。於是她也不含糊,毫不客氣地吹滅燭火,表達了送客之意。
李玄晏一怔,留也不是,只得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