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間,方少芹眼角的餘光飛快地撇了顧夕顏一眼。
她心微驚,拿蓋盅的手不由顫了一下,發出了清脆的碰瓷聲。
齊灝的續弦顧氏,穿著一件薄薄的真紅色繡著蝴蝶雙飛圖樣的掐身齊臀夾襖,身下是一條墨綠色的八幅裙,顯得曲線極其玲瓏柔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怎麼看也不像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
和所有那些家勢顯赫、沒有經歷過生活磨難的士族女人一樣,她皮膚白細,容貌嬌柔,五官jīng致,不同的是,她那雙眼睛,即帶著少女不諳世事般的好奇,又有著恬靜少婦般的從容。淡定和熱qíng,兩種完全相反的qíng緒,卻和諧統一地出現在她的眸子中,不僅讓人印象深刻,而且給人一種非常奇特感覺,就好像,好像你眼前這個女子,她的身體在這裡,靈魂卻無拘無束的自由翱翔似的。
根本就不像徐夫人信中描述那樣,顧氏只因長相周正,才因緣際會地被選為了齊灝的妻子。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就在方少芹發出輕微的碰瓷聲時,她聽了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聲,帶著幾份憐憫,帶著幾分不舍。她覺得這嘆息聲來的太突兀,待要細細再聽時,顧氏已開口詢問她這幾日的起居了。
方少芹的確沒有聽錯,那聲嘆息,正是顧夕顏溢出口的。
正如齊懋生所言,方家送來的這個女孩子,不僅美,而且慧。她如一株長在chūn風裡的楊柳,看似柔順,卻帶著生命韌勁和熱qíng,在你不經意間,她水靈靈的眼睛裡就會閃現dòng察世事充滿智慧的光芒。
顧夕顏就在心裡嘆息了一聲。
如果沒有德馨院的那一幕,齊毓之和方少芹兩人的相貌身世甚至是氣質,都堪稱是一對璧人!
一想到方少芹即將面臨的窘境,顧夕顏的心不由就軟了幾份。
她笑盈盈望著方少芹,用一種對待朋友般的關切和方少芹說話。
“國公爺聽說方家願意將姑娘嫁過來,歡喜了好幾天。燕地天寒地凍,你又是在江南長大的,生活方面定有很多不如意之處。”說到這裡,她就把目光投向了石嬤嬤,“嬤嬤是姑娘的養娘,又陪著姑娘遠道而來,說起來,就像是她母親一樣。姑娘年紀輕,麵皮薄,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說,可不能委屈了她。”
方少芹和石嬤嬤都是一愣,特別是石嬤嬤,沒有想到顧夕顏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抬舉自己,她忙恭恭敬敬地上前跪了下去:“奴婢一定謹囑夫人的教誨,好好照顧我們家姑娘!”方少芹也道:“多謝夫人關心!這一路上,多虧有了齊爺照顧,一切都安好!”
“那就好!”顧夕顏示意翠玉把石嬤嬤攙起來,道:“家裡是誰來送的親?”
方少芹不緊不慢地道:“是我大堂兄方少司和表弟馮天翔。”
馮天翔嗎?
顧夕顏微怔。
難道真的讓我給猜中了!
她不由又仔細地打量了方少芹幾眼,可惜當時個女孩子戴著帷帽,事隔幾年,實在是難以從她身上找到當年的影子。
顧夕顏裝作沉吟的樣子:“馮,該不會和梁庭都督府的馮大人有什麼關係?”
方少芹笑道:“馮天翔正是梁庭都督府馮青雲兒子。”
顧夕顏不由笑起來。她道:“沒想到你們家和馮家也是親戚啊!”
“家父曾在馮大人所下任職,家母體弱,多虧有馮夫人的照顧,加之馮夫人娘家宋,和家母同宗,所以認了姨母。”方少芹解釋道。
顧夕顏就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方少芹望著顧夕顏有點狡黠的笑容,突然就想到剛聽到婚訊的那天,母親委屈的哭了起來,自己卻聽說原來要嫁的是齊毓之,是那個在棲霞觀見到的翩翩公子時心裡湧起來的無邊喜悅。
她的臉不由升起一團霞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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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顏留了方少芹吃早飯,方少芹禮貌地推辭了一下,就應了下來。
那時候,糧食緊張,留人家吃飯,是很隆重的禮儀,甚至還有“一飯之恩”的說法。
顧夕顏不知道方少芹喜歡吃什麼,早飯安排的是chūn餅和白粥。
她可以允許齊懋生在自己睡覺的地方吃飯,但並不表示她也可以允許別人坐到她的chuáng上去。所以,早飯是在堂屋裡吃的。
chūn餅,就是麵餅裹餡。
巴掌大的白色細瓷碟子裝了不下二十幾種的餡,方桌的東角和西角和擺了一個小竹筐,裡面放著已經烙好了的薄薄麵餅。想吃什麼餡,點了碟子,旁邊布菜的就給你裹好放在面前的小碟里子。
方少芹有些動容地望了顧夕顏一眼。
能想出這麼體貼的方法招待客人,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麼簡單的人。
兩人沉默的吃著東西,都發現對方進餐的姿態優雅,舉止從容,有大家之風。
不知道為什麼,兩人竟然對視著笑了笑。
那些生疏和隔閡,好像都在這一笑中變得淡然了許多。
吃了早飯,顧夕顏有點不合禮儀,太過客氣地送她到了二門口才返回。
當天下午,方少芹就會啟程去雍州,而顧夕顏什麼時候回去,還要看齊懋生的“病”qíng。
到了晚間,齊懋生歪著看諜報,顧夕顏看了幾頁書就看不下去了,她趴在齊懋生的肩頭和他咬耳朵:“懋生,我告訴你,那個方少芹,真的是和齊毓之在棲霞觀里發現口角的姐姐,你說,這是不是好巧合的姻緣……如果沒有……真希望他們能過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