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投下的剪影漸漸拉長,床上的人睫毛動了動,裴俊沙啞的喊了聲爹,手繞過裴老頭後背,扶著他坐了起來,受了涼,裴老頭臉色蒼白,裴俊豎起枕頭,讓裴老頭靠著,低低道,「爹可是想吃點什麼?」
韓大夫回去了,開了三副藥,走的時候,裴老頭話都說不清楚,和被沈聰送回來的時候差不多,裴俊在凳子上坐下,嘴角輕輕扶起一絲笑,壓低了聲音,故作輕鬆道,「娘在做飯了,爹是不是餓了?」
太陽西沉,紅霞映在天空,連著屋子裡都蒙上了層暈紅的光,裴老頭搖頭,動了動唇,聲音小而碎,裴俊湊上耳朵,支言碎語中聽清楚了裴老頭的意思,他的手幾不可察的緊了緊,眼眶有些熱,裴老頭說的是,「娟兒和老三不得好死。」
到了這種時候,裴老頭仍放不下仇恨,裴娟的事兒他之後明白的,裴征那邊,經過的事情多了,他明白,怪不得裴征,裴征將沈芸諾和小洛看得重,沈芸諾差點被人玷污,小洛差點沒了命,裴老頭害得裴征差點家破人亡,那日,沈芸諾和小洛真有個三長兩短,裴征或許也活不下去了,他心裡也不敢想,乖巧懂事的小洛小小年紀沒了命,溫婉寧靜的沈芸諾香消玉殞,於裴征,或許是比死還難受的事。
一念之間,裴老頭就毀了一個家,所以,明白沈聰對裴老頭做了什麼,他們也不敢過問,因為,一切,都是裴老頭做錯了,他不該起了害人的心思。
或許,對裴老頭,何嘗不是一種報應,他不是尖酸刻薄的人,此刻瞧著裴老頭,卻只能想著是「報應」。
聽著裴老頭詛咒二人,裴俊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紅,「爹,您好好養身體吧,我和大哥會照顧你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裴俊聽著裴老頭一番話,心裡為裴老頭感到難過,至始至終,裴征沒做過任何對不起裴家人的事兒,裴老頭常常罵裴征,此刻,裴俊心底不得不承認,即使對他,裴老頭心裡也是存著恨意的,不過,裴老頭需要人照顧,不得不服軟而已。
站在窗戶邊,深吸一口氣,迎面的風吹得他腦子裡一片清明,喉嚨卡著千言萬語,不吐不快,即使裴老頭身子骨不行了,他也必須為裴征說兩句話,「爹,您心裡邊氣什麼我明白,三哥三嫂孝順,您憋說他們不好的了,大姐杳無音信,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您何須再罵人,好好養著身子,其他的就別管了。」
裴老頭嘴唇歪動著,顫抖的伸出雙手,拉著裴勇不鬆開,嘴巴翕翕合合,聽不清說了什麼,裴勇按著裴老頭,低啞道,「爹,您別說了,待您身子骨好了再說吧。」
到後邊,裴老頭又說不出話來,情緒漸漸平緩下來,卻依然固執的拉著裴勇不肯鬆開,裴勇心下無奈,守在床邊,天邊的紅霞褪去光澤,裴老頭睡著了,裴勇慢慢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望向窗外,院角堆積著厚厚的雪,夾著雜草,宛若被弄髒了的棉花,叫人心生煩躁。寬敞的院子如今看上去窄小了許多,手輕輕搭在裴俊肩頭,目光晦暗,「爹睡著了,我們出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