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看帳,只是輕飄飄的三個字兒而已,可是平安縣老張家這個北方山東土財主的慣例,什麼東西,都是成堆成山的。
於是小山一樣的帳本壓過來的時候,張美溪有了一種奇怪的聯想,這傢伙,是想把自己的腰給壓彎啊。
藍天白雲,風裡夾雜的涼意一天多過一天,秋收冬藏,今年秋糧入了倉。冬天也早早的到來了,對濟南府平安縣的縣民來說,這要算是能過得去的一年。
天是太旱了,也沒下多少雨,到入冬才下了一場薄薄的雪,可全縣多是水澆地,糧食少收了一半,可地主老張家減稅了啊,更有一樣,紅薯喜旱,收穫就格外的大了,那種田的老手,看著田地里起獲出來的紅薯,都有些驚心的感覺,個頭太大、數量太多了些。
半年瓜菜,半年糧。農民千百年來不都是這麼混下來的嗎?
要是有那手頭寬裕些的。不必往縣城走,只是張家大宅邊上的門市走一趟,就有極好的洋花布扯回來,做冬衣做棉被,花樣多的都能挑花了眼。
小丫頭桃子和杏子在大書房裡分吃完了張家大宅里最後一份冰吉利,張太太說,天太冷,以後不讓吃了。
兩個丫頭吃完了,就頭抵著頭,用賽璐璐的墨水鋼筆摘抄帳冊,兩個小腦袋上只梳了簡單的小辮子,簡單的扎了白頭繩,沒看見連姑娘都不帶珠花了麼,她們自然也要跟著學,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張太太伸手拍了拍琴蓋子,咚咚響,對這架省府剛送來的西洋大鋼琴的用料滿意極了;李姨娘踮著腳扯了絹絲手帕,在洋玻璃窗格的窗稜子上抹了一下,沒有灰,她對今天的松風院裡的衛生滿意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順心如意的,大姑娘張美溪就埋在大書房的帳本堆兒里,感覺自己的小嫩腰兒都被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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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我們就是壞人
幾百本帳冊,記錄了一個清楚明白的事實。
這樣富饒闊達的一個平安縣,幾十萬的土地,十幾萬的人口,都是靠張家大宅的主人打理調劑的。
怪不得喪禮那日的平安縣長大人言語恭敬,五十多歲年紀,比張大太太年紀還大,竟然對著三十來歲的張大爺,口裡謙稱自己是學生。
原來那個縣長是占了平安縣父母的名兒,張家是擔了平安縣父母的實。
帳本這東西,從來都是最能反映一個團體的實際情況的,難怪電視書本上,要有什麼工作規劃開始,第一件事總是看帳查帳的。
這幾天張家大院的帳本粗粗的一翻,張美溪就傷心喪氣起來。
她知道自己以前的打算都是多麼可笑了,這樣大規模的田產店鋪生意。什麼穿的簡樸些,吃的簡樸些,頂著不孝順的罪名讓老太太的喪禮簡易些,都是丁點用處沒有的。
怕是瞎子都能知道,張家是塊肥肉,因為瞎子雖然看不見,可是還能聞到啊,張家大院,好大一股子的肥肉味道那。
說起心情不高興的人來,張家大院裡還有一位,就是張美溪的現在的書法老師。
